第13章 鹿鼎记
一个时辰前。
陆长生指挥着脚夫将两大捆纸张和一罐油墨摆在骑楼仓库里。
走回二楼,还未推门就听得一阵急促的铜铃声。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抽动两下,摇了摇头,无奈地推开了门。
果然——
何寿山正站在神像前,一脸幸福地摇着铃铛,嘴里还念念有词:
“发喽,发喽,师傅保佑~”
神像之下,今日竟插上了三根上好的檀香,显然是何老头也久违地阔绰了一把。
撇撇嘴,陆长生喊道:“何叔,油墨纸张送到了。”
何老头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接着摇着手中的铜铃。
直到嘴里念叨完,似乎完成了什么仪式似得,这才将铜铃放下。
一脸兴奋地转向陆长生。
“长生仔!你猜咱今天赚了多少?”
陆长生走到桌边,将乱糟糟的草稿拢在一起。
满共500份报纸,老周那边半价拿了100份,福生和二狗子半价买了90份。
折570铜仙,也就是五大洋零七角。
另外的310份,统统正价售出,共计十八大洋六角。
合计二十四大洋三角。
这点东西,他出去买耗材前就算好了。
“二十四块三,扣掉成本,净落差不多二十块。”陆长生边收拾着乱糟糟的桌面,边漫不经心的说道。
每日净入二十大洋,月入超过700块大洋。
这是一个连鹰属洋人中层官员也要眼红的数字。
“嘿你个夭仔,二十块啊!一天!还不够你嘚瑟的?”何老头见陆长生似乎并没有什么兴奋的表现,有些费解。
可旋即就将这点不重要的疑惑跑开,得意洋洋地道:
“你就说吧,你何叔这‘水鬼拦路,见红方解’的卦准不准吧!”
“准准准....”陆长生将桌面收拾的干干净净,满意地检视着,头也不回随口敷衍道。
眼见侄子如此态度,何老头急了,围着陆长生转圈:“嘿,你个没良心的,你何叔我费劲巴拉的给你起卦,你就这点反应?
我跟你讲!就厦门街这地界,谁不知道我何半仙?
就上个月街角老陈家的猫丢了,我掐指一算,在东三街,榕树底下,差他自己去找!
结果怎么着?真在那儿!”
“啊对对对。”陆长生应。
敷衍的语气,带着点莫名其妙阴阳怪气的意味,激得何老头近乎要跳脚。
“你个扑街仔!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可不是跟你吹,就当年,皇亲国戚排着队求我算卦都求不来!”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双小眼瞪得溜圆,
“现在你何叔我免费给你起卦,你就‘对对对’?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尊老?”
一大串话语连珠炮似得从那张嘴巴里喷出出。
一时间,陆长生只觉得魔音贯耳,眼见何老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只得无奈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拱手一揖:
“何叔,咱这次报社翻身,可全靠您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
话说的没一丝诚意,可何老头却似乎满意了少许,只是嘴上还是不住嘀咕着:“不识货....不识货......”
嘀咕没几句,他突然想起差陆长生去买纸墨的事,随口问道:“夭仔,纸买回来了?”
“2100份,上好的玉扣纸,让师傅们给囤下面仓库了。”
“嗯,玉扣纸啊,也行,好赖咱一天卖个500份也用的起了,2100份.....”何老头随口接道,说道一半,猛地顿住,脑袋猛地扭向陆长生,因动作过大,脖子发出嘎巴一声。
“你说多少?!”
“2100,算上折损,足够明天印他个2000份号外了。”陆长生认真道。
何老头嘴巴一开一合,颤巍巍地指着侄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才像是回魂了一样,一把抓过算盘,噼里啪啦的算道:
“2100张,还你老姆的是玉扣纸。
老吴那扑街,一令(500张)连史纸敢卖三大洋,玉扣纸起码宰你4大洋,这就是16大洋两角零五仙!!!”
算完,何老头捂着心口摇摇晃晃地瘫在了椅子上。
“十六大洋.....算上油墨,起码十七大洋.....”
颤巍巍地抬起头,何老头双目无神地望向陆长生。
“长生仔啊.....咱今天好不容易挣了20大洋,还没在兜里捂热乎,你一把就花出去十七块?”
何老头越说越是来气,又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盯着陆长生,
“你这大手大脚的,怎么的,以后日子不过了?!”
陆长生也不理会,只是兀自又开始翻检着桌上的草稿。
见陆长生不应声,何老头愈发的焦躁:
“长生仔啊....你听我说,这次你何叔起了个好卦,咱报纸才卖的这么好。
可明天2000份是不是有点太赌了?
这要是保不回本钱,等这个噱头过了咱这报纸又卖不掉,手上的钱还花完了。
你还真要去码头扛大包养活你老叔吗?”
越说何老头越是心疼,捂着心口直抽抽。
陆长生见他这副模样,终于无奈开口道:
“何叔,别急。”
他扶着何老头坐下,又给自己拉来一张凳子,
“昨日里我说卖500份,你不是也不信吗?”
何老头被陆长生一噎,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啊,五百份卖出去了,自己又能说啥。
“那....那不一样....”他没什么底气地嘟囔着,试图挽回一些颜面,“昨天那是头一遭,再说,谁知道水猴子这么好卖!”
陆长生笑了笑,却是没再接着争辩。
只是拿起笔,扯过一张草稿。
何老头想起昨日里侄子写的东西,凑过头来,嘀咕道:“又要写什么离经叛道的东西.....”
陆长生不作声,只是在纸上刷刷地写着:
“北风如刀,满地冰霜。江南扬州府,丽春院中,却是一片暖融融的春意。”
何老头眉头扬了扬。
本以为侄子又要写些伤风败俗的玩意,可寥寥几字,一冷一暖的对比,画面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又不自觉的向前凑了凑。
陆长生的笔下,丽春院中的故事逐渐铺开。
私盐贩子集会,韦小宝从桌下钻出,这小子端着茶壶,东摸一把铜钱,西偷一只鸡腿,眼睛滴溜溜的转着。
不多的篇幅,刁钻机灵的滑头形象跃然纸上。
何老头砸吧砸吧嘴:“长生,你这是准备在报纸上连载小说?
可这么一个妓院长大的泼皮故事有什么好看的?”
嘴上这么说着,脑袋却还是诚实地凑了过来。
起初,何老头只当侄子也是花钱花多了,这会病急乱投医的闲笔胡闹。
可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地就陷到了故事里去。
纸上鹿鼎记的故事慢慢展开。
江北大汉茅十八被盐帮和官差团团围住,身中数刀,眼看就要力竭被乱刀分尸。
何老头呼吸也跟着略略变得有些急促。
笔锋一转,那躲在桌底看热闹的韦小宝竟摸出一包生石灰,扬手就朝人群里猛洒!
趁着一帮大汉捂眼惨叫、阵脚大乱,这小无赖如泥鳅般钻进人裆下,举起手里的匕首和剪刀,专照着那些人的大腿根子死命乱扎,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娘。
“好小子,够阴损!”何老头被那小无赖的座位逗到,猛地一拍腿,哈哈大笑。
陆长生被老头吓地一哆嗦,不满地望去。
老头忙缩了缩脖子,“你写,你写,我安静,不打扰你!”
陆长生这才落笔。
一场混战后,茅十八得救。两人跌跌撞撞跑出丽春院,钻进一条小巷,这才停下喘气。
茅十八喘着粗气,瞪着眼前这个小无赖,忽然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韦小宝嘻嘻一笑,正要开口——
陆长生却停下了笔锋。
何老头正等着看那滑头怎么回话,却没了下文,顿时急了:“哎?长生?怎么不写了?”
陆长生笑眯眯地望着老头:“何叔,这,叫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