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次日辰时，俞清带着布包，站在赵匡胤府邸门前。

　　门是黑漆的，两侧石狮子眼睛圆瞪，檐角上蹲着两只避邪兽。晨雾还没散尽，街上有挑担子卖胡饼的，焦香味混着雾的湿气，钻进俞清的鼻子。

　　（像宁杭的梅雨季——潮湿、闷热，让人想开空调。）

　　他摇摇头，把现代的记忆甩开。门房通报后，他被带进前厅。厅里摆着几件硬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张弓，弓弦绷得极紧，油亮亮的。俞清心想，这跟神经外科的手术室一样，表面整洁，底下全是随时可能断裂的张力。

　　赵匡胤从后堂出来，换了一身常服，深青色，袖子束着。他今年二十七岁，脸上没有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沉稳，眼神扫过来时，有一种精准的审视感。

　　“俞大夫。“他抬手示意俞清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案子的事，我知道了。“

　　俞清把布包递过去：“都在里面。张老头……“

　　“翻案文书，昨夜已经送到刑部。“赵匡胤没接布包，“你写的那些话，刑部的人看不懂，但他们看得懂一件事——这案子当年判得有问题。“

　　俞清愣了一下。布包悬在半空，有点尴尬。

　　“那……这个？“

　　“你自己留着。“赵匡胤说，“这种写法，这种对血迹、伤口的分析，不是写给刑部看的。是写给懂行的人看的。“

　　他顿了顿，看着俞清：“太医局的首正王公，想见你。“

　　俞清脑子里闪过一连串问题：什么时候？为什么？见过之后会怎样？但他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太医局，“赵匡胤继续说，“是官家的医馆。所有给皇宫、朝臣看病的医官，都在那里。王公为首正，下面还有太医丞、太医令、医博士……一套完整的官阶。“

　　（太医院最高长官，相当于现代医院的院长。）

　　“我跟王公提了你，说你治好了我的伤，还救了好些兵卒。他感兴趣。“赵匡胤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太医局水深，不比禁军医营。里面的人，有的是世代传下来的医家，有的是科举上来的文人，有的是军医出身……规矩多，门槛高。“

　　俞清想起在宁杭医院，晋升考试要过五关斩六将，还要写论文、评职称、应付各种检查。那种熟悉的疲惫感又涌上来。

　　“还有个问题，“赵匡胤说，“太医局不收女医。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至少王公在任时，不会有。“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俞清心里一沉。昨夜那个念头又冒出来——想请张老头一起研究颅骨手术，想在太医局里设一个女医区，想让杨绣娘这样的人有个地方能正大光明地给人看病。

　　“但有变通的法子。“赵匡胤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散的晨雾，“太医局里有一类诊室，叫'内科诊室'。专看风邪、咳喘、脾胃不适……这类不需要触诊的病。理论上，男女都可坐诊。“

　　他转过身，看着俞清：“你能进去，是因为你治好了我。但杨绣娘能不能进去，要看你能不能说服王公，说她的医术，值得破例。“

　　俞清明白了。这是一场交换：他进太医局，换取一个设立女医区的机会。但机会很窄，容错率极低。

　　“什么时候去见王公？“他问。

　　“巳时三刻。“赵匡胤看了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你回去换身像样的衣服——太医局重仪容。“

　　俞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布袍，袖口还有昨晚写字时沾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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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巳时三刻，俞清站在太医局门前。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正门上方挂着“太医局“三字匾额，朱漆剥落了些，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开着，里面传出药香——那种混合了甘草、黄连、当归、艾叶的复杂气味，浓得化不开。

　　（像宁杭医院的药房，但这里的气味更原始，没有西药的化学感。）

　　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色公服的年轻医官，看见俞清，其中一个上前询问：“敢问尊驾是……“

　　“俞清，赵都虞候举荐，来见王公。“

　　那医官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然后侧身：“请随我来。“

　　穿过第一进院子，地上铺的青石板有些地方被药汁浸得发黑，踩上去微微发黏。第二进院子中间摆着几口铜炉，炉火正旺，上面架着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裹着药味升腾起来，把空气熏得模糊。

　　正厅的门敞着，里面光线暗一些。俞清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厅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深紫色官服，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短须。他右手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同样穿官服，但颜色浅一些。左手边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没穿官服，但气质沉稳。

　　（太医局首正王公，太医丞……另一个是谁？）

　　“见过王公。“俞清行了个礼。

　　首正王公没说话，先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那件新换的深蓝色布袍上停留片刻——袍子还是新的，但俞清穿在身上，总有种不自在的感觉，像借来的衣服。

　　“赵都虞候举荐的俞医官。“王公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听说你治好了他的箭伤。“

　　“是。“

　　“用的什么方子？“

　　“没有方子。“俞清说，“清创，缝合，引流，防止化脓。“

　　旁边那个中年人——太医丞——皱了皱眉：“不用汤药？“

　　“用。防风的药用了黄芪、金银花，促愈的用了当归、熟地。“俞清顿了顿，“但伤口本身，靠汤药是长不上的。“

　　王公轻轻“嗯“了一声，又问：“听说你在军中推行'分诊制'，把伤兵按轻重分开，轻的自己处理，重的由你亲自看？“

　　“是。“

　　“为何？“

　　“因为医官人手有限，重伤者耽误不起。“俞清说，“轻伤者能等，重伤者不能等。按轻重分，能救更多人。“

　　王公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太医局和军中不同。“他说，“这里看的病人，大多是皇宫贵戚、朝堂官员。每个病人背后，都有一张关系网。轻伤重伤，不是医官说了算，是病人说了算。“

　　（医患关系从来都是这样——宁杭也一样。）

　　俞清心里那个熟悉的疲惫感又涌上来。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赵都虞候举荐你进太医局，我同意了。“王公站起来，走到俞清面前，“但有个条件：你先在'内科诊室'坐诊三个月。这三个月，只看风邪、咳喘、脾胃之类的病。三个月后，再看你的表现，决定是否让你进正科。“

　　俞清抬起头：“内科诊室……可以看女病人吗？“

　　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太医丞脸色变了变。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也抬起了眼睛。

　　王公盯着俞清，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俞医官，太医局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接女诊。所有女眷的病，由女医官入府诊治——如果她们家里有女医官的话。“

　　“如果没有呢？“

　　“那就忍着，或者找民间的药婆。“王公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规矩。几百年了，没人破过。“

　　俞清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杨绣娘，想起了她那双因为常年捣药而关节粗大的手，想起了她说“我想有个地方，能正大光明地给人看病“时的眼神。

　　“王公，“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愿意破这个例，太医局能容得下吗？“

　　王公没回答。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三个月。“他说，“你先在诊室坐稳了，再来谈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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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太医局出来，已是午时。

　　街上人多了起来，驴车、行人、叫卖的小贩，把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俞清走在人群里，闻着胡饼、羊肉汤、汗味和牲口气味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能等三个月。三个月，足够很多事情发生改变。）

　　他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家茶楼。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杨绣娘和赵小婉已经在等他了。

　　杨绣娘今天穿了件素色的襦裙，头发用木簪挽着，桌上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的药箱。赵小婉还是一身素净，但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是决心，又像是焦虑。

　　“怎么样？“杨绣娘问。

　　俞清把见王公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内科诊室“和“三个月“时，杨绣娘眼睛亮了一下。说到“不接女诊“时，她眼神又暗了下去。

　　“但他说，如果愿意破例……“俞清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在太医局里，但又不完全属于太医局的地方。“

　　“什么地方？“赵小婉问。

　　“偏僻的诊室，平时没人去的角落。“俞清说，“只要能进去，就能接诊。悄悄地接，不让太多人知道。“

　　杨绣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俞大夫，你知道这样做的风险吗？如果被发现了，你刚进太医局的位置就没了。我……我本来就是个药婆，没什么可失去的。但你……“

　　“我在宁杭医院二十二年，“俞清打断她，“处理过一百三十七起医闹。有病人治好了反悔不给钱的，有家属不满意手术结果来砸办公室的，有同行嫉妒举报我违规的……“

　　他停顿了一下，那种熟悉的、胸口发紧的感觉又来了。

　　“但在这里，病人和家属，至少现在还愿意相信医官。“他说，“这种信任，我在宁杭很少见到。所以我想试试，试试能不能做点不一样的事。“

　　茶楼楼下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正在讲三国演义。抑扬顿挫的腔调，混着茶客的叫好声，把午后的时光拉得很长。

　　“我有一个地方。“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俞清转过头，看见陈抟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隔壁桌。他还是那身灰布道袍，手里拿着个酒壶，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陈道长？“俞清站起来。

　　“坐，坐。“陈抟摆摆手，“我听见你们说话了。太医局后院东角，有个小院，本来是堆放旧药柜、废药渣的地方。平时没人去，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杂役去打扫一次。“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那个院子有间小屋，门窗都还完整。如果你们想用，我可以帮忙安排。“

　　俞清和杨绣娘对视一眼。

　　“为什么帮我们？“俞清问。

　　陈抟沉默了一会儿，酒壶在手里转着圈。

　　“我活了很久，“他说，“见过很多人。有的人想当英雄，有的人想当圣人，有的人想长生不老……但像你这样，只想让女人也能看病的人，不多见。“

　　他放下酒壶，看着俞清：“我帮你，是因为这世间需要有人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人。女人、穷人、病人……这些在史书里没有名字的人。“

　　那句话很轻，但落在俞清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直荡到心底。

　　他想起了白老六，想起了那些死在战场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兵卒，想起了杨绣娘那双关节粗大的手。

　　（这就是我在宁杭医院二十二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那种感觉——）

　　（叫做：有人在意那些被遗忘的人。）

　　“好。“俞清说，“就用那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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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太医局后院东角。

　　院子确实偏僻，墙边长满了青苔，地上堆着几个破旧的药柜，上面落着厚厚的灰。但那间小屋门窗完好，里面空着，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陈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钥匙交给了俞清。杨绣娘悄悄搬来一些简单的药具：脉枕、银针、药碾、几个陶罐。赵小婉帮忙打扫，把灰尘擦干净，窗户纸补好。

　　一切都在悄悄进行。太医局的人不知道，王公不知道，范质……俞清不确定。

　　（但陈抟说，范质已经注意到我了。）

　　（他在等，等我自己露出破绽。）

　　第一天，没有病人。

　　第二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午后，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妇人，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

　　“请问……“她声音很小，“这里……是不是能看女人家的病？“

　　杨绣娘迎出去：“是。您哪里不舒服？“

　　妇人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坐在桌前。她四十来岁，脸色发黄，眼窝深陷。

　　“我……胸口有个硬块，疼了半年了。“她低声说，“找过药婆，给了些膏药，没用。找过男大夫，人家说……说女子这病，他们不看。“

　　杨绣娘让她解开衣襟，隔着布轻轻按了按。

　　“多久了？“

　　“半年。“

　　“疼吗？“

　　“疼。夜里疼得睡不着。“

　　“有没有流水？“

　　“有……有时候衣服会湿一块。“

　　杨绣娘回头看了俞清一眼。俞清站在门口，没进去——这是规矩，女病人诊病时，男医官不能在场。

　　但通过杨绣娘的描述，他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乳腺问题。早期可能是增生，但如果已经流水，可能是……）

　　（不能确定。需要亲眼看到。）

　　他想了想，走到窗边，低声说：“问她，能不能用铜镜反射，让我在外面看？“

　　杨绣娘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找出一面小铜镜，调整角度，让窗外的俞清能看到反射的影像。

　　（这是最原始的内窥镜——铜镜反射。）

　　透过模糊的铜镜，俞清看到妇人胸口那个硬块的位置、大小、皮肤的颜色变化。

　　（没有明显的溃烂，但皮肤发红，有橘皮样改变。）

　　（早期乳腺癌的可能性很大。）

　　他深吸一口气。在宁杭医院，这需要活检、病理、一系列检查。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先给她开疏肝理气的药。“他对杨绣娘说，“柴胡、白芍、郁金、香附……再加点活血化瘀的。让她七天后再来。“

　　杨绣娘点头，开始写方子。

　　妇人拿到方子，小心翼翼地问：“多少钱？“

　　“不要钱。“杨绣娘说，“第一次来，不收钱。“

　　妇人愣住了，眼圈忽然红了。她站起来，对着杨绣娘深深一揖，又对着窗外的俞清一揖，然后快步走了。

　　俞清站在窗外，看着妇人远去的背影，胸口那种熟悉的、紧绷的感觉又来了。

　　（在宁杭，病人拿到处方后第一句话通常是：这药医保能报多少？）

　　（在这里，第一句话是：多少钱？）

　　（第二句话是：谢谢。）

　　那种反差，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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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俞清从那个小院出来，准备回自己的诊室。

　　走到半路，一个年轻医官拦住了他。

　　“俞医官，王公有请。“

　　俞清心里一紧。这么快？

　　他跟着医官来到正厅。王公还在那个位置坐着，但这次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坐。“王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俞清坐下。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药罐“咕嘟“的声音，还有远处街市的喧嚣。

　　“你进太医局三天了。“王公开口，“感觉如何？“

　　“还好。“俞清谨慎地回答。

　　“听说，你每天都会去后院东角那个小院。“王公的语气很平淡，“去做什么？“

　　俞清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那里清静，“他说，“可以整理思路，想想病例。“

　　王公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能穿透人心。

　　“太医局有规矩，“他说，“但也有变通的空间。只要不闹出乱子，不惊动上面，有些事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俞清抬起头。

　　“但有个前提，“王公继续说，“三个月内，你不能接任何女诊。三个月后，如果你能在太医局站稳，我们可以谈。但现在不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有人在盯着你。范相公的人，还有其他人。你每走一步，都有人看着。“

　　俞清明白了。王公知道那个小院的事，但他选择不揭穿，而是给出警告。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考验。）

　　“明白。“俞清说。

　　王公点点头，端起茶杯：“回去吧。记住，三个月。“

　　俞清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王公忽然又开口：“俞医官。“

　　俞清回头。

　　“你那种写法，“王公说，“那种对血迹、伤口的分析……很有意思。有时间的话，写一份给我看看。“

　　“是。“

　　俞清走出正厅，夕阳的余晖照在青石板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心里清楚：三个月，时间很紧。但至少，有了一扇门。

　　一扇可以悄悄推开，让光透进来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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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宫廷医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