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俞清进入太医院的第二天，就接到了一个任务。

　　“周主要见你。“太医院首说，“面圣，你准备好了吗?“

　　俞清的心猛地一跳。

　　面圣?

　　这就是说，他要见到后周世宗柴荣了。

　　那个历史上著名的“五代第一明君“，那个在短短几年内统一了大半个中原、为北宋奠定基础的皇帝。

　　他现在，就要见到这个人了。

　　“准备好了。“俞清说。

　　太医院首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俞医官，你要小心。“太医院首说，“周主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你。“

　　俞清点点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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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

　　皇宫比俞清想象的还要宏伟。

　　朱红色的大门，宽阔的御街，两侧站满了侍卫。俞清跟着宦官，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最后来到了一座大殿前。

　　“到了。“宦官说，“周主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俞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裳，推门走进去。

　　大殿很宽敞，两侧立着一根根巨大的木柱。大殿深处，是一张漆黑的案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王袍，面容刚毅，眼神深邃。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这就是后周世宗柴荣。

　　俞清走上前，跪下行礼。

　　“草民俞清，叩见周主!“

　　“起来吧。“柴荣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

　　俞清站起身，抬起头，与柴荣的目光相遇。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像两把出鞘的剑，能直接看穿人的内心。

　　“你就是俞清?“柴荣问。

　　“是。“俞清说，“草民俞清。“

　　“听说你医术高明，能救活必死之人。“柴荣说，“我听说过你的事迹——高平之战，你救了赵匡胤;汴京，你用铁扦子扎穴，缓解了我的头风。“

　　俞清的心猛地一跳。

　　原来柴荣早就知道他。

　　“草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俞清说。

　　“应该做的事?“柴荣笑了，笑得有些玩味，“俞清，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做'应该做的事'，但做不到?“

　　俞清沉默了。

　　“我不在乎多少人能做到。“俞清说，“我只在乎我能做什么。“

　　柴荣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好。“柴荣说，“我喜欢你这种直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但俞清，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请说。“

　　“我的头风，最近越来越严重了。“柴荣说，“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我想让你治一治。“

　　俞清的心猛地一跳。

　　周主的头风，他之前在赵匡胤口中听说过，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周主，能给我讲讲你的症状吗?“俞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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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

　　问诊进行了一个时辰。

　　俞清问的问题很细致——疼在哪个部位?疼的时候像针扎还是像被锤打?眼睛能不能见光?发作前有没有先兆，比如眼前冒金花?最近睡得怎么样?饮食如何?大便是否规律?

　　柴荣一一回答，没有不耐烦，也没有隐瞒。

　　俞清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做判断。

　　(偏头痛，基本可以确认。单侧搏动性，伴有畏光，每次持续半日到一日，发作有规律，劳累和情绪紧张是诱因。)

　　(不是肿瘤，不是脑血管意外，不是颅内感染。)

　　(谢天谢地。)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周主，草民诊断完毕。“

　　“结论?“

　　“周主的头风，医书上叫'偏头痛'，是一种反复发作的头部血管性疼痛。根本原因是颅内血管在特定诱因下过度收缩和扩张，压迫周围神经。“

　　他把这些话说得平静而清晰，没有卖弄，没有故作高深，就像在对家属解释病情一样。

　　柴荣盯着他，眼神里出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不是震惊，而是……兴趣。

　　“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草民……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人有类似的苦症，积累而来。“俞清说。

　　柴荣没有追问。

　　“治法呢?“

　　“两个方向。“俞清说，“一是减少诱因——劳累、睡眠不足、情绪激动，这些能避则避。二是发作时的应急处理。“

　　“怎么处理?“

　　“草民可以现场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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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俞清示范的，依然是之前给赵匡胤看过的方法。

　　他让柴荣把头微微前倾，然后拿出那根细铁扦子的尖端在烈酒里泡了片刻，在火焰上过了一遍，然后——

　　在柴荣的太阳穴旁边，极其精准地刺入了一个穴位。

　　宦官们集体倒吸一口冷气，有人已经把手伸向了腰间的刀柄。

　　柴荣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

　　“继续。“

　　铁扦子只刺入半分，俞清停在那里，用两根手指轻轻按压穴位周围的皮肤，同时询问:

　　“有没有感到酸胀?“

　　柴荣沉默了片刻。

　　“有。“

　　“这就对了。“俞清轻轻旋动铁扦子，调整角度，“这个位置叫太阳穴，是头部血脉聚集之处。刺激这里，可以暂时缓解血管的痉挛，从而减轻疼痛。“

　　他又在风池穴重复了同样的操作。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炷香的时间。

　　结束之后，俞清把铁扦子取出，用干净的布轻轻按压针孔。

　　“周主现在感觉如何?“

　　柴荣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神情有些微微的怔然。

　　“……轻了。“

　　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让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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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

　　俞清离开皇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出宫门，看到赵匡胤的马车在外面等他。

　　“俞医官，上车。“赵匡胤说。

　　俞清上了马车，坐下。

　　“怎么样?“赵匡胤问。

　　“还好。“俞清说，“周主的头风，我能治。“

　　赵匡胤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能治?“

　　“能。“俞清说，“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三个月。“俞清说，“三个月之内，我会让周主的头风发作频率降低一半。“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俞医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匡胤说，“如果你真的能治好周主，你就成了朝里的红人。“

　　“我不想当红人。“俞清说，“我只想治病。“

　　赵匡胤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俞清，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治好了周主，范质会怎么看?“赵匡胤说，“他不会让你这么顺利的。“

　　俞清的心猛地一跳。

　　“那我该怎么做?“

　　“保护好自己。“赵匡胤说，“范质的人，随时会动你。“

　　俞清沉默了。

　　他想起了白老六，想起了那个老人临走前说的话——“你是个好人，但这汴京城，好人活不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汴京城，想当一个纯粹的医生，是奢侈的。

　　但他不会放弃。

　　因为白老六用命换来的机会，他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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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

　　回到赵将军府的时候，俞清收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范质要见他。

　　“范相说，俞医官医术高明，想请你去府上叙一叙。“仆人说。

　　俞清的心猛地一跳。

　　范质，又来了。

　　第二个消息：城东茶馆的伙计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老地方。有要事相告。——抟“

　　俞清把纸条攥在手心，深吸一口气。

　　（陈抟。）

　　（他这个时候找我，肯定和范质有关。）

　　“告诉范府的人，“俞清对仆人说，“我明日再去拜访范相。今夜……我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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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

　　子时，城东茶馆。

　　茶馆已经打烊，但后门虚掩着。俞清推门进去，看到陈抟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老道士今天没有穿道袍，而是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裳，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老秀才。

　　“俞医官，坐。“陈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俞清坐下，端起茶杯，没有喝。

　　“真人，您找我来，是为了范质？“

　　陈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聪明。“他说，“范质今日召你，不是简单的'叙一叙'。他在查你，查得很紧。“

　　“查我什么？“

　　“查你的来历。“陈抟说，“他派了人去太原，去你说过的地方，查你的底细。“

　　俞清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茶杯。

　　（果然。）

　　（范质不会放过我。）

　　“查到了吗？“

　　“暂时还没有。“陈抟说，“但俞医官，你要明白——范质这个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放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

　　“这是……“

　　“这是老道四十多年前，在华山遇到第一个'你们这样的人'时，他画给老道的。“陈抟说，“他说，这叫'地图'，画的是这天下的大势。“

　　俞清接过那张纸，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去。

　　那确实是一张地图，虽然粗糙，但能辨认出山川河流的走向。而在地图的某个位置，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汴京“。

　　“真人，您给我看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陈抟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想告诉你，“他说，“范质查你的来历，不只是因为好奇。他是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力量。“陈抟说，“一种……你们这样的人独有的力量。“

　　俞清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他知道穿越者可能带来的改变。）

　　“范相想要这种力量？“

　　“不。“陈抟摇头，“他想控制这种力量，或者……消灭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俞医官，你知道范质为什么能做到宰相吗？“

　　“因为他聪明？“

　　“因为他害怕。“陈抟说，“范质这一生，最害怕的就是'不可控'。任何他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东西，他都会想办法消灭。“

　　他转过身，看着俞清，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郑重。

　　“而你，俞医官，你就是他无法理解的'不可控'。“

　　俞清沉默了。

　　“真人，那我该怎么办？“

　　“两个办法。“陈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范质觉得，你是可控的。“

　　“怎么做到？“

　　“投靠他。“陈抟说，“成为他的人，为他所用，让他觉得你的'异常'是可以被利用的。“

　　俞清皱起眉头：“第二个办法呢？“

　　“让范质不敢动你。“陈抟说，“变得更强，强到他有顾忌，不敢轻易下手。“

　　“怎么变强？“

　　陈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

　　“俞医官，你今日治好了周主的头风，这是第一步。“他说，“接下来，你要让这汴京城里，更多的人欠你一条命。“

　　他走回桌前，压低声音：

　　“老道可以帮你。“

　　“怎么帮？“

　　“范质查你的来历，老道可以帮你遮掩。“陈抟说，“老道活了快一百岁，在这汴京城，还是有些面子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要答应老道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陈抟的目光变得深邃，“不要用你的'本事'去害人。“

　　“救人，是老道帮你的理由。“

　　俞清看着陈抟，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真人，我答应您。“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只救人，不害人。“

　　陈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他说，“从明日开始，你每日未时，来这茶馆喝茶。老道教你，如何在这汴京城……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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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捌

　　离开茶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俞清走在汴京的街道上，晨雾弥漫，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

　　他的手里，握着陈抟给的那张地图。

　　（范质想控制我，或者消灭我。）

　　（陈抟想保护我，帮我活下去。）

　　（而我……只想救人。）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老白，你说得对。这汴京城，好人活不长。）

　　（但我会活下去。）

　　（因为有陈抟帮我，有赵匡胤护我，还有……我自己的本事。）

　　他大步走向赵将军府，腰间的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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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面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