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俞清正式进入太医院的第三天，就遇上了麻烦。

　　太医院首把他叫过去，在案几前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

　　“俞医官，禁军那边，今日请你过去看诊。“

　　俞清点头：“何人患病？“

　　“不是患病。“太医院首放下茶盏，神情有几分说不清楚的微妙，“是那边的医营管事，想和你……商量几件事。“

　　（“商量几件事“。）

　　（这话听着就不像是好事。）

　　俞清跟着太医院首派来的领路宦官，穿过后周皇城西侧一条宽阔的夹道，来到了禁军医营的营地前。

　　禁军医营比他在太原见过的军医营大了不知多少倍。营地占地极广，分前后两进，前营是普通士兵的救治区，后营是专门服侍禁军将领的内院。医营外的空地上，十几个郎中正在分别处理伤员，有的包扎，有的用药，有的把脉开方，忙而有序。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迎出来，穿着官服，脸上挂着一种见了上官才有的笑。

　　“俞医官，久仰大名！“

　　“这位是……“

　　“在下是禁军医营的管事郎中，孙有礼。“那人拱了拱手，笑容极其亲切，亲切到让俞清有点不适应，“久仰俞医官神技，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俞清打量了他一眼。

　　这种笑容，他见过。

　　在宁杭国际医院，那些见了主任就变脸的下级大夫，有时候就是这种笑。表面上恭敬，骨子里在算计。

　　“孙管事有何要事，直说便好。“俞清说。

　　孙有礼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一层笑，换了个更接近真实的表情——依然客气，但多了几分试探。

　　“俞医官，您进了太医院，今后少不了要和禁军医营打交道。在下想请教俞医官，对咱们营地目前的状况，有什么高见？“

　　俞清扫了一眼那片忙碌的场地。

　　“先让我看看。“他说。

　　---

　　###贰

　　孙有礼陪着俞清在禁军医营转了小半个时辰。

　　俞清一边走，一边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

　　但他的眼睛，什么都记下了。

　　（问题一：分诊混乱。轻伤和重伤放在一起，郎中们按来的顺序看，先来先得。一个骨折的壮汉排在前面喊疼，后面躺着一个腹部创伤、已经面色青灰的伤兵，没有人注意到他快不行了。）

　　（问题二：无菌观念为零。几个郎中连续看诊，手不换水，纱布不换，从一个化脓的伤口换了药，直接摸到下一个新鲜创面。这是在传播感染。）

　　（问题三：药材管理混乱。那个放草药的木架子，潮湿、发霉，有几味药已经变色了还没扔。）

　　走到后营，俞清看到一间厢房。门半掩着，里面有女人的声音——听动静，应该是有女眷在里头看诊。

　　他下意识地朝那边走了两步。

　　孙有礼立刻挡在前面，笑容依然，但脚步是确定的：

　　“俞医官，后营是将领眷属的区域。“他停顿了一下，“寻常郎中……不便入内。“

　　俞清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没有硬往里走。

　　（我知道。我只是……）

　　里面传出一声压低的呻吟，是个女人的声音。随后是一个年长女声，带着一丝慌乱，在低声说什么——听声音，是在唤人。

　　“那里头，是什么情况？“俞清问。

　　“这……是慕容将军府上的娘子，最近身子不适，请了女医来看诊。“孙有礼说，“不妨事的。“

　　“女医？“俞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时代，有女医——但极少，且地位低下，大多是民间药婆或接生婆的来路。

　　“是，是位老药婆，擅长女科。“孙有礼解释得很快，像是在压什么话，“俞医官放心，这等小事不劳您费心。“

　　俞清沉默了一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脑子里开始转动——

　　慕容将军，应该是后周名将慕容延钊。他的夫人……若是“身子不适“，在这个时代，能请到的处置手段实在有限。

　　（不是我的事，先不管。）

　　（但这件事，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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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

　　参观完医营，孙有礼把俞清请进了他的值房，奉上茶，重新坐定。

　　“俞医官，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俞清放下茶盏，直接说：

　　“有三个问题。“

　　孙有礼的眼神没变，笑着让他说。

　　“第一，分诊制度要建立。我在太原军营用过，死亡率降了四成，有数可查。“俞清说，“第二，换药和看诊之间，要用烈酒洗手。可以减少伤口感染，道理我可以另外解释。第三，药材库要重新清点，变质的全部清出去，重新分类存放。“

　　孙有礼听完，沉默了片刻。

　　“俞医官说的，都是正经的法子。“他慢慢说，“但这禁军医营，用的规矩，是祖传下来的……“

　　“祖传下来的规矩，让伤兵死得多。“俞清平静地打断他，“我说的是事实，不是批评孙管事。“

　　孙有礼又沉默了一会儿。

　　“俞医官，“他换了个姿势，身子微微往前倾，“您说的那些，我没有异议。但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

　　“太医院那边，有话传来，说俞医官有意在禁军医营设立'女医辅医'？“

　　俞清的眉毛轻轻一抬。

　　（这消息传得挺快的。）

　　“有这个想法。“他说，“禁军里，将领眷属和伤兵家眷，有时候需要女性看诊。女医辅医，不是替代郎中，是填补郎中无法涉及的空缺。“

　　孙有礼的脸色这才微微变了。

　　那变化很轻，只是眼角稍稍收了一收，嘴角的弧度也微调了一分——变得不那么真诚了。

　　“俞医官，“他慢慢说，“禁军医营，是朝廷要地，军中男女有别……这个，您懂的。“

　　“我懂。“俞清说，“所以我说的是'辅医'，不是'医官'，不是'郎中'，只是辅助性的护理和换药职责。“

　　“这……“

　　“孙管事，“俞清站起身，语气不急不缓，“我说这些，不是今天就要推行。我只是说了我的想法。孙管事若觉得不妥，大可不必回应，我回去再想。“

　　他朝孙有礼拱了拱手，准备告辞。

　　孙有礼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形容——像是被噎住了，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顶回来。

　　“俞医官……慢走。“他说，“这件事，不是孙某说了算，您明白。“

　　“我明白。“俞清回头，笑了一笑，“多谢孙管事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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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出了禁军医营，俞清在外头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汴京的冬日下午，阳光薄而苍白，街边有人推着小车叫卖胡饼，香气飘过来，勾起了一点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女医辅医“这件事，算是被正式堵回来了第一次。）

　　（但孙有礼说的“不是孙某说了算“——这话留了余地。也留了一条缝。）

　　孙小满从后面追上来，小跑着凑近，压低声音问：“师父，怎么样？“

　　“被拒了第一轮。“俞清迈步走下台阶。

　　“怎么被拒的？“

　　“礼法。“俞清说，“男女之别。“

　　孙小满嘴里“嘶“了一声，脸上写着“果然如此“的表情。

　　“师父，您早就料到了吧？“

　　“料到了。“俞清说，“所以我只是提了一句，没有深推。“

　　“那现在怎么办？“

　　“等机会。“俞清说，“机会会来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冯五娘那边，包扎技术应该练得差不多了。赵小婉那边，解剖知识也在慢慢灌输。）

　　（禁军医营那个后院里的慕容将军夫人——“身子不适“，请了女医。）

　　（这件事，说不定比我想象的快。）

　　孙小满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又追上来：“对了，师父！昨天冯五娘跟我说，她认识一个人，说要给您介绍介绍。“

　　“谁？“

　　“说是汴京城南的一个老药婆，专门做女科，手艺很厉害。“孙小满说，“叫什么……杨绣娘？“

　　俞清的脚步停了一下。

　　（杨绣娘。）

　　（这个名字，他们第一次在禁军医营后院的那扇半掩的门里，已经隐约听到过了。）

　　（不是巧合。是缘分。）

　　“明天见她。“俞清说，脚步重新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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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

　　回到赵将军府，赵匡胤正在院子里练刀。

　　那是一种专属于武将的练法——不是表演，是磨砺。每一刀都实打实地切空气，气流都能感觉到。

　　俞清在廊下坐下来，倒了碗茶，看了一会儿。

　　赵匡胤收刀，走过来，拿过茶碗灌了一口：“怎么，禁军那边不顺利？“

　　“女医的事，被挡回来了。“俞清说。

　　“我就知道。“赵匡胤在他身边坐下，“这汴京，盘根错节的规矩太多。你那个'女医辅医'，好是好，但……“

　　“但在这里，不合礼法的事，就算有道理也推不动。“俞清接上去，“我知道。“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俞清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问：“将军，慕容延钊的夫人，最近身体如何？“

　　赵匡胤愣了一下：“你怎么问到她了？“

　　“在禁军医营后院，隐约听到动静。没多想，只是顺口问一句。“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

　　“她……“他的声音压低了，“有孕在身，月份已经很大了，但这一胎……不太顺。“

　　俞清的心跳了一下。

　　（有孕……月份大……不顺……）

　　“怎么个不顺法？“

　　“我不清楚。“赵匡胤摇头，“这种事，我一个男人，也不好打听太多。但慕容老弟前两天喝了一夜的酒，说……说怕这一胎保不住。“

　　俞清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夕阳把院子里的光切成长长的斜角，一片灰金色的安静。

　　（保不住。）

　　（在这个时代，多少女人因为难产死去，却没有人说出口。）

　　（我有一双手，有二十二年的经验，有一些知识。）

　　（有些事，就算没有人告诉我“该去“，我也得去。）

　　“将军，“俞清放下茶碗，站起身，“明天，我想去见一个人。一个叫杨绣娘的老药婆。“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多问。

　　“随你。“他说，“但别出了什么乱子。“

　　“我尽量。“俞清说，转身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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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

　　傍晚时分，俞清如约来到城东茶馆。

　　陈抟已经在等他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老道士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市井老人。

　　“俞医官，坐。“陈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日禁军医营的事，老道听说了。“

　　俞清坐下，端起茶杯：“真人消息倒是灵通。“

　　“这汴京城，没有什么事能瞒过老道。“陈抟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俞清，“这是你要的东西。“

　　俞清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字——

　　“孙有礼，禁军医营管事，范相门生，建隆二年入太医院，三年调任禁军。“

　　（建隆二年……那是两年前。）

　　（孙有礼是范质的人。）

　　“真人，您给我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陈抟捏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俞医官，你在禁军医营提'女医辅医'，被挡回来，不是偶然。“他说，“孙有礼是范质安插在禁军的眼线，他的任务，就是盯着所有'不合规矩'的事。“

　　俞清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茶杯。

　　“范质连禁军医营都渗透了？“

　　“不止禁军。“陈抟说，“太医院、枢密院、甚至……宫里，都有他的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俞医官，你要明白，范质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布局'。他在汴京经营了二十年，根深叶茂，不是你能轻易撼动的。“

　　俞清沉默了片刻。

　　“真人，那我该怎么办？“

　　“两个办法。“陈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避开他的布局，走他想不到的路。“

　　“怎么避？“

　　“孙有礼挡你，是因为'礼法'。“陈抟说，“但礼法这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有人比孙有礼地位更高，比'礼法'更有说服力，孙有礼就不敢挡你了。“

　　俞清的眼睛眯了起来。

　　“真人的意思是……“

　　“慕容延钊。“陈抟说，“慕容将军的夫人难产，这是你的机会。“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杨“字。

　　“这是杨绣娘的信物。“陈抟说，“老道与杨老婆婆，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你拿着这个去见她，她会帮你。“

　　俞清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

　　“真人，您为什么要帮我？“

　　陈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老道说过，你们这些人，眼里有一种东西，叫做'想救人'。“他说，“慕容夫人的孩子，若生在寻常人家，或许还能活。但生在慕容府，若是难产，太医院那帮老朽只会开催产药，最后母子俱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老道不想看到那种事发生。“

　　俞清看着陈抟，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真人，我明白了。“

　　“明日，我会去见杨绣娘。“

　　“后日，我会去慕容府。“

　　陈抟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俞清。

　　“这是老道配的一些药，止血、镇痛、催产，都有。你带着，以防万一。“

　　俞清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分好的草药，每一包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用途和剂量。

　　（这个老道士……）

　　（不仅懂算命，还懂医术。）

　　“真人，您到底是什么人？“

　　陈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老道？“他说，“老道只是一个……活得太久的人。“

　　他站起身，拂尘一甩，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俞医官，记住老道的话——“

　　“范质在暗处，你在明处。你要做的，不是与他正面交锋，而是……让他追不上你。“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俞清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玉佩和药包，久久没有动弹。

　　（陈抟。）

　　（这个老狐狸。）

　　（他不仅帮我，还在教我——如何在这汴京城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范质，你想控制我？）

　　（抱歉，我已经有帮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