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城向西,疾驰三日。
过保定,穿真定,入山西境。一路荒山野岭,人烟渐稀。风硬了,刮在脸上像砂纸磨,空气里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冷和土腥味。
赵断的伤没好,反而更重了。
胸口那一掌震伤了肺腑,马上颠簸三日,伤口反复裂开,化脓。高烧时退时起,整个人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伏在马背上,靠苏小小用绳子将他捆着,才没摔下来。
苏小小也好不到哪去。
连番恶战,加上三日不眠不休地赶路、照顾伤员,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但眼神依旧清亮,握缰绳的手依旧稳。
第四日黄昏,到了代州。
这是出雁门关前最后一个大城。城墙不高,但厚,夯土包砖,经年风蚀雨淋,墙面斑驳,透着边塞特有的沧桑。城门将闭,排队进城的商旅百姓排成长队,兵卒挨个查验路引。
苏小小牵着两匹马,马背上驮着昏沉的赵断,排在队尾。她已换了装束,扮作带兄长求医的农家女,粗布衣裳,包头巾,脸上抹了灰,看不出本来面目。
轮到他们时,守门兵卒打量几眼。
“路引。”
苏小小递上两张路引——是出京前用听雨楼杀手身上搜出的银子买的假货,但做工精细,足以乱真。
兵卒看了看,又掀开盖在赵断身上的破毡子。
赵断闭着眼,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怎么了这是?”
“我哥,得了痨病,去大同寻亲,走到这儿撑不住了。”苏小小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军爷行行好,让我们进城找个郎中,我哥……快不行了。”
兵卒皱眉,用刀鞘挑起毡子看了看赵断身上的伤——苏小小提前用旧布缠裹了,但血迹还是渗了出来。
“这伤……”
“路上遇了土匪,抢了钱财,还砍了我哥几刀。”苏小小抹泪,“要不是遇着好心人搭救,我们兄妹早就……”
兵卒看她一个弱女子,兄长又重伤将死,不似作伪,挥挥手:“进去吧,快些找个郎中看看。这年头不太平,夜里少出门。”
“谢军爷,谢军爷。”
苏小小牵着马进了城。
代州城不大,就两条主街,十字交叉。店铺多已打烊,只有客栈、酒肆还亮着灯。街上行人稀少,风卷着落叶和沙土,打着旋儿。
苏小小牵着马走到十字街口,停下。
左边客栈,右边医馆。
她看了一眼医馆的招牌——“回春堂”,字迹斑驳,但门还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
就这儿了。
她扶着赵断下马,半搀半抱,将他弄进医馆。
医馆里很冷清。柜台后坐着个老掌柜,正在拨算盘。靠墙的药柜高及屋顶,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泛着陈年药材的苦香。里间用布帘隔着,隐约能看见床铺。
“看病?”老掌柜抬眼,昏花的老眼在两人身上扫了扫。
“我哥重伤,高烧,求老先生救命。”苏小小将赵断扶到墙边椅子上。
老掌柜慢吞吞起身,走过来,掀开赵断身上破毡,解开缠着的布条。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口时,他眼神微微一顿,但没说什么,只伸手搭脉。
手指枯瘦,但很稳。
搭了左手,又搭右手。又翻开赵断眼皮看了看,最后检查伤口。
“刀伤、剑伤、掌伤,还有内伤。”老掌柜声音沙哑,“最少三日没正经处理,已经化脓了。再晚一天,神仙难救。”
“能救吗?”苏小小急问。
“能。”老掌柜收回手,“但费事,也费钱。”
“多少钱都行。”苏小小从怀中掏出钱袋——是听雨楼杀手身上搜出的,沉甸甸的,不下百两。
老掌柜看了一眼钱袋,又看看她,缓缓道:“先住下。人抬到里间,我配药。”
苏小小将赵断扶进里间。里间很小,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她将赵断放平,盖好被子。
老掌柜端了盆热水进来,又拿来药箱。药箱很旧了,但里面器具齐全——剪刀、镊子、针线、药瓶,码得整整齐齐。
“姑娘出去等着。”他说。
苏小小犹豫一下,退到外间,但没走远,就站在布帘外。
里间传来剪刀剪开布条的声音,清水冲洗伤口的声音,还有赵断昏迷中压抑的闷哼。
苏小小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老掌柜掀帘出来,手上、袖口沾着血。
“伤口处理好了,腐肉已剔,上了药。内伤需慢慢调理,我开了方子,连服七日,再看。”他将一张药方递给苏小小,“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另外,他高烧不退,今夜需有人守着,用湿毛巾敷额,隔一个时辰换一次。”
“我来守。”苏小小接过药方。
老掌柜看了她一眼:“姑娘,老朽多嘴问一句——你兄长这伤,不是寻常土匪所为吧?”
苏小小心头一紧:“老先生何出此言?”
“刀伤是制式军刀所留,窄刃,厚背,是边军常用的款式。剑伤则是细剑,专破内甲,是江湖杀手的路子。掌伤最狠,是‘摧心掌’,大内侍卫的功夫。”老掌柜缓缓道,“这三样,寻常土匪可不会有。”
苏小小沉默。
“老朽不想多事。”老掌柜转身,开始抓药,“只是提醒姑娘,代州虽偏,但也是边关重镇。衙门、驻军、江湖人,鱼龙混杂。你们既然到了这儿,就小心些。伤好之前,别出门。”
“多谢老先生提醒。”苏小小躬身。
老掌柜不再多说,将抓好的药包好,又拿来一个小瓷瓶:“这是‘回春散’,镇痛退烧的。若他夜里疼得厉害,可化水服半勺。记住,半勺,多了伤身。”
“是。”
老掌柜收了诊金和药钱,又给了些米面:“后院有灶,可自己煮些粥饭。没事别到前堂来。”
说罢,他便回了柜台后,继续拨算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小小煎了药,端进里间。
赵断已醒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见她进来,微微点头。
“感觉怎么样?”苏小小扶他坐起,喂药。
“死不了。”赵断声音嘶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
喝完药,苏小小将老掌柜的话说了。
赵断听完,沉默片刻:“这老掌柜,不简单。”
“我也觉得。”苏小小压低声音,“他说的那些伤,分毫不差。尤其是‘摧心掌’,知道的人不多。而且他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不像是寻常乡野郎中。”
“留意着。”赵断闭上眼,“但暂时,应该安全。”
两人不再说话。
夜里,赵断又发起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苏小小按老掌柜说的,用湿毛巾一遍遍敷额,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水。到后半夜,烧才渐渐退去。
赵断昏睡过去,呼吸平稳了些。
苏小小靠在床边,也累极了,不知不觉睡着。
天快亮时,她被细微的动静惊醒。
睁眼,赵断正看着她,眼神清醒。
“你醒了?”她起身,摸了摸他额头,“烧退了。”
“嗯。”赵断撑着坐起,活动了下肩膀,眉头微皱——伤口还是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窗外传来鸡鸣。
天亮了。
苏小小去后院煮粥。米是老掌柜给的陈米,但煮出来的粥很香。她又煎了药,一起端进来。
两人默默吃完。
“接下来怎么办?”苏小小问。
“养伤,等。”赵断说,“塞北雪应该快到了。”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知道我要来雁回关,一定会来。”赵断看向窗外,“二十年了,他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前堂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两短一长。
老掌柜的声音响起:“谁啊?”
“看病。”门外是个嘶哑的男声。
“天还没大亮,晚些再来。”
“急症,等不了。”
老掌柜沉默片刻,然后是开门闩的声音。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向里间走来。
布帘被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披着件破旧的白狼皮大氅,头发灰白,面容沧桑,左眉骨到颧骨一道狰狞的旧疤。
塞北雪。
他看了赵断一眼,又看看苏小小,最后目光落在老掌柜身上。
“老薛,多年不见。”
老掌柜——薛大夫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还是来了。”
“该来的总要来。”塞北雪走进来,拖了把椅子坐下,看着赵断,“伤怎么样?”
“死不了。”赵断说。
“那就好。”塞北雪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扔给赵断,“路上买的,烧饼,还热乎。”
赵断接过,没吃,放在一边。
“你那边怎么样?”他问。
“不太好。”塞北雪脸色沉下来,“我出漠北时,遇到了北莽的游骑。人不多,二十几个,但都是精锐。我杀了十几个,脱身,但他们在找我。另外,听雨楼的人也往这边来了,最少三批,都是好手。”
“冲我来的?”
“冲枪来的。”塞北雪说,“你在宫里拿到的东西,太子知道了。他发了疯,悬赏万两黄金,要你的命,要完整的枪头。现在半个江湖的人,都在往雁回关赶。”
苏小小脸色一变:“消息传得这么快?”
“有人故意散播的。”塞北雪冷笑,“太子要借江湖人的手除掉你,顺便把水搅浑,浑水摸鱼。”
“枪锋在他手里,”赵断缓缓道,“他需要枪锷和枪脊,才能重聚枪头。所以他不会让我死,至少,在拿到东西之前不会。”
“但别人会。”塞北雪看着他,“江湖上要钱不要命的人多的是。万两黄金,够几辈子花了。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有传言,说完整的镇北王枪里,藏着太祖留下的宝藏地图。得枪者得天下——这话虽然扯淡,但信的人不少。”
苏小小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赵断变成整个江湖的公敌。
赵断却没什么表情,只问:“雁回关现在什么情况?”
“守将换了。”塞北雪说,“原来的老将李固上月暴病死了,新调来的是个年轻将领,叫周挺,是兵部尚书的女婿。此人好大喜功,但没打过仗。关内守军三千,但士气低落,粮草也不足。北莽那边……”
他眼中闪过厉色:“北莽左贤王率三万铁骑,已到关外百里,随时可能叩关。”
左贤王。
赵断记得这个名字。
二十年前,就是这位左贤王,与太子密谋,害死了父亲。
“他来得好。”赵断声音很冷。
“是来得好。”塞北雪咧嘴笑了,笑容狰狞,“二十年了,该算总账了。”
薛大夫一直沉默听着,这时忽然开口:“你们要在雁回关做什么?”
塞北雪看向他:“老薛,你在这代州守了二十年,不就是在等这一天吗?”
薛大夫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我是代州人。二十年前,雁回关破,北莽铁骑长驱直入,代州城被屠。我一家老小十三口,全死了。我那天在城外采药,逃过一劫。回来时,城里已成了修罗场。”
他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算盘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守着这医馆,守着这座城,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报仇的人。”他看着赵断,“王爷当年对我有恩,救过我爹的命。如今王爷的儿子来了,我这条老命,也该还了。”
赵断看着他,没说话。
薛大夫起身,走到药柜前,在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摸了摸,取出一物,走回来,放在桌上。
是个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
“这是王爷当年留在代州的。”他说,“二十年前,王爷出关前,来代州巡视防务,住了一晚。那晚他找我,给了我这个,说‘薛大夫,此物你收好。若将来有一天,我儿持枪来此,便交给他’。”
赵断接过铁盒,打开。
里面没有书信,没有地图,只有一块铁牌。
黝黑,沉重,正面刻着一杆枪,背面刻着一个字:“丙”。
丙。
丙午年的丙。
赵断握紧铁牌,冰凉。
“王爷还说,”薛大夫低声道,“丙午年,煞年,也是变年。枪头重聚之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但重聚枪头,需在雁回关旧址,在当年枪断之处,在……腊月廿九,子时三刻。”
腊月廿九,子时三刻。
正是二十年前,父亲战死的时辰。
赵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冰寒。
“今天是什么日子?”
“腊月廿五。”苏小小说。
还有四天。
“够了。”赵断起身,虽然伤口还疼,但腰背挺得笔直,“四天,养好伤,上雁回关。”
他看向塞北雪:“你能召集多少人?”
“当年幸存的兄弟,还有十七个。”塞北雪说,“都在关内隐居,给我信,三天内能到。”
“不够。”
“是不够了。”塞北雪咧嘴,“但杀一个左贤王,够了。”
“不只要杀左贤王。”赵断看向窗外,远方,雁回关的方向,“还要,掀了这二十年的盖子。”
塞北雪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
笑声嘶哑,却带着酣畅淋漓的痛快。
“好!这才像王爷的儿子!”
薛大夫也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老朽别的做不了,但能让世子四天内,伤势好个七八成。”他将一堆药包好,“这些是内服的,这些是外敷的。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很精致,白玉的。
“这是‘九转还魂丹’,我师父传下来的,就三颗。重伤濒死时服下,可吊命三日。你……带着吧。”
赵断接过,没推辞,只深深看了薛大夫一眼。
“谢了。”
“不必谢。”薛大夫摆摆手,“只希望世子……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赵断握紧手中的铁牌,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父亲在二十年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等他来。
等丙午年。
等枪头重聚。
等真相大白。
现在,他来了。
时辰,也快到了。
窗外,天色大亮。
阳光穿过窗纸,洒在桌上,映着那堆药包,映着那块黝黑的铁牌。
也映着赵断眼中,那团越来越旺的火。
腊月廿九。
还有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