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雪。
从后半夜开始下的,不大,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天亮时停了,屋顶、院墙、街面都积了薄薄一层白,看着干净,却也冷。
赵断的伤好得很快。
薛大夫的药很灵,加上他本身体质就异于常人,三日下来,伤口结痂,内伤也稳住了。虽然离痊愈还远,但已能下床走动,握枪也不成问题。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有血丝,是失血过多又没休养好的缘故。
塞北雪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联络旧部。薛大夫在柜台后坐堂,偶尔有病人来,多是咳嗽风寒的小毛病,抓了药就走。医馆里很安静,只有药碾子碾药的“咯吱”声,单调,重复,让人心定。
苏小小在后院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响,药味弥漫开来,苦中带甘。
赵断坐在里间床上,擦拭着那截断枪。
枪杆乌黑,血迹已擦净,但那些年深日久的暗红污渍,已渗进铁里,擦不掉。断口依旧狰狞,像张咧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二十年前那场惨烈。
他擦得很仔细,一寸一寸,从断口到枪尾。手指拂过那些划痕、凹坑,仿佛能触摸到父亲当年握枪的温度,能听见战场上金铁交鸣、战马嘶鸣、将士呐喊。
还有最后那一声,父亲冲入敌阵前,回头的那一眼。
“小子,挺直腰杆。”
他仿佛又听见了。
赵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卖炭的老翁缩着脖子走过,扁担两头挂着竹筐,筐里是黑亮的炭块。远处,城门方向传来隐约的操练声,是守军在演练。
“看什么?”
苏小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端着药碗进来,热气腾腾。
“看这座城。”赵断关窗,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城怎么了?”
“二十年前,这里被屠过。”赵断放下碗,“现在看着平静,但底下埋着血。”
苏小小沉默片刻,道:“薛大夫说,当年城里死了三千多人,大多是百姓。北莽破关后,在这里休整了三日,杀光了所有反抗的人,抢光了粮食财物,然后一把火烧了半个城。”
“他活下来了。”
“他在城外采药。”苏小小说,“回来时,城已破了。他在死人堆里找到了妻儿老小的尸体,十三口,一个没剩。从那以后,他就没离开过代州,守着这座医馆,也守着这座城的魂。”
赵断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塞北雪回来了。”苏小小忽然道。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布帘一掀,塞北雪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都是汉子,年纪都不小了,最小的也有四十出头。穿着各异,有穿皮袄的猎户,有穿短打的农夫,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但三人有个共同点——眼神都很利,腰背都挺得直,站在那儿,有股沙场老兵才有的悍气。
看见赵断,三人同时单膝跪地。
“末将王勇(李固、张成),参见世子!”
声音不高,但铿锵有力。
赵断上前,扶起三人。
“不必多礼。”
三人起身,目光在赵断脸上、在他手中那截断枪上扫过,眼中皆有激动之色。
“像,真像王爷。”年纪最大的王勇声音发颤,“尤其是握枪的姿势,和王爷当年一模一样。”
“你们……”赵断看着三人。
“我们都是当年王爷的亲卫。”李固接口,他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斜到右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凶,“关破那日,我们护着王爷冲阵,王爷中箭落马前,下令让我们撤。我们……没听,跟着冲进去了。后来混战,我受了重伤,被压在死人堆下,侥幸活了下来。”
张成是个白面书生模样,但右手缺了三根手指,接口道:“我是军中文书,那日也在关内。城破时,我藏在地窖里,躲过一劫。等北莽兵退,才爬出来。后来听说王爷战死,世子失踪,便隐姓埋名,在代州做了账房。”
王勇道:“我伤得最轻,断了一条胳膊,但命保住了。后来在关内流浪了几年,最后在雁回关外五十里的黑风寨落草,当了山贼。”他咧嘴笑了笑,有些苦涩,“没想到吧?当年王爷的亲卫,最后当了贼。”
赵断看着三人,久久无言。
最后,他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三位,这些年还记着。”
三人慌忙还礼。
“世子折煞我等了!”王勇急道,“当年未能护住王爷,是我等失职。苟活至今,已是耻辱。今日世子归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李固、张成同声道。
塞北雪在一旁道:“就他们三个了。当年八百亲军,活下来的,加上我,一共十七人。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还能联系上、愿意来的,就这三个。其他的……要么心死了,要么怕了,要么……干脆投了北莽。”
他声音很冷,带着讥诮。
赵断没说什么,只问:“三位现在何处安身?”
“我在黑风寨,手下有三十几个兄弟,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王勇道,“李固在雁回关外的十里坡开了个铁匠铺,打铁为生。张成在代州城里当账房,就是街东头的‘隆盛货栈’。”
“好。”赵断点头,“我需要三位做几件事。”
“世子吩咐!”
“第一,王勇,你回黑风寨,召集所有兄弟,三日内赶到雁回关外的乱石滩待命。不必带太多人,但要精,要敢拼命。兵器、马匹,尽可能多带。”
“是!”
“第二,李固,你的铁匠铺,能打多少箭矢、多少刀枪?”
“箭矢没问题,我铺里存了三百支。刀枪……现打来不及,但我认识几个同行,凑一凑,百把件还是有的。”
“好。三日内,尽可能多打箭矢,送到乱石滩。刀枪也要,有多少算多少。”
“是!”
“第三,张成,你在货栈,消息灵通。我要你查清楚三件事:一,雁回关现在守将周挺的底细,包括他身边有哪些人,有什么弱点。二,北莽左贤王的三万铁骑,现在扎营何处,何时会动。三,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进代州城,特别是江湖人、太监、或者京城口音的人。”
张成略一思索,点头:“明白。最迟明日此时,给世子回话。”
“有劳了。”赵断抱拳。
三人连忙还礼,又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他们不能久留,以免引人注意。
屋里又静下来。
塞北雪走到窗边,看着三人消失在街角,忽然道:“你就这么信他们?”
“我信我父王的眼光。”赵断说。
塞北雪沉默片刻,笑了:“也是。王爷看人,从没看错过。”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在桌上摊开。是雁回关周边的地形图,画得很细,山川河流、道路村落,一目了然。
“腊月廿九,子时三刻,你要在关外乱石滩重聚枪头。”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某处,“但那里现在是北莽左贤王的大营,三万铁骑围着,你怎么进去?”
“不是进去,”赵断看着地图,“是让他们出来。”
“出来?”
“左贤王想要枪头,太子也想要。”赵断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他们都会来。我们不必进去,就在乱石滩等他们。”
塞北雪眼神一凝:“你要在乱石滩,和他们决战?”
“不是决战。”赵断抬眼,目光冷冽,“是清算。”
塞北雪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
“好!好一个清算!王爷在天有灵,看见你这般,也该瞑目了!”
他收起地图,拍了拍赵断的肩膀——很重,拍得赵断伤口一痛,但赵断眉头都没皱。
“既然要干,就干票大的。”塞北雪眼中闪过狠色,“老子窝囊了二十年,也该痛快一回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你去哪?”苏小小问。
“去准备点‘礼物’。”塞北雪头也不回,“廿九那夜,给左贤王和太子,送份大礼。”
布帘落下,他的脚步声远去。
屋里又只剩赵断和苏小小。
苏小小看着赵断,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赵断问。
“你……”苏小小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要这么做?在乱石滩和他们硬碰硬?我们只有几个人,他们有几万大军。这……是以卵击石。”
“不是硬碰硬。”赵断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雪,“是借力打力。”
“借力?”
“太子要枪头,左贤王也要枪头。”赵断缓缓道,“他们不是一路人,只是暂时合作。廿九那夜,枪头重聚,他们都会来抢。到时候,不必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苏小小眼睛一亮:“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是。”赵断点头,“但前提是,我们得是那个渔翁,而不是被夹在中间的蚌。”
“可我们人手不够。”苏小小皱眉,“就算加上塞北雪、王勇他们,也不过几十人。面对几万大军,怎么当渔翁?”
赵断转身,看着她:“谁说要面对几万大军?”
苏小小一怔。
“左贤王不会带三万铁骑进乱石滩。”赵断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一点,“乱石滩地形狭窄,不利骑兵展开。他若聪明,最多带一千亲卫进去。太子那边,也不会带太多人——这是见不得光的事,他不会大张旗鼓。”
“一千对几十,还是悬殊。”
“但乱石滩是我们选的地方。”赵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在暗,他们在明。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还有枪。”
苏小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枪不只是一杆兵器。
是旗帜。
是号令。
是二十年前那场血债的象征。
只要枪在,那些还记着的人,那些还憋着一口气的人,就会来。
“你是要……”她声音发颤。
“我要让廿九那夜的乱石滩,”赵断一字一句,“变成二十年前那场血债的祭坛。让所有该还债的人,都在那儿,把债还清。”
苏小小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远处,雁回关的方向,隐在漫天飞雪中,模糊不清。
但赵断知道,它就在那儿。
等着他。
等着廿九。
等着那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清算。
他握紧了手中的断枪。
枪杆冰凉。
心却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