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苏小小回来了。
身上带着寒气,蓑衣湿漉漉的,不知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她推门进来,没点灯,在黑暗中摘了斗笠,声音压得很低:
“城门卯时开,但盘查很严。城墙上加了双岗,门洞下站着八个兵,带队的把总会挨个查脸,有画像。”
“什么样的画像?”赵断在黑暗中问。
“你的。”苏小小顿了顿,“画得不太像,但脸上那道疤……太显眼。”
赵断沉默。
“不过有个消息。”苏小小走到床边坐下,“西直门守门的把总,姓王,是北城兵马司的人。他小舅子开了个棺材铺,专做寿材生意。今早寅时,铺里接了个急单——要三口薄皮棺材,卯时前送到西直门外交接,说是城外义庄定的。”
赵断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棺材……”
“对。”苏小小声音更低了,“我花钱打听了一下,订货的是个生面孔,给的价钱是市价三倍,只要快,不问来路。棺材铺的伙计说,那三口棺材……是空的。”
空的棺材,卯时前送到西直门外。
恰好是他们要出城的时候。
“是个办法。”赵断说。
“但风险太大。”苏小小皱眉,“万一是个圈套……”
“是圈套也要钻。”赵断撑着坐起,“天一亮,全城大索,我们藏不住。只有卯时城门刚开那一会儿,守军最困,盘查最松。错过这个时辰,就出不去了。”
苏小小沉默片刻:“你的伤……”
“死不了。”赵断已经下床,开始收拾东西。他将那些密信、账册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好。又取出那块“听雨楼,乙三”的木牌,握在手中看了看,然后塞进怀里。
苏小小看着他,忽然道:“我去弄两套孝服。”
“孝服?”
“送棺材的,总要穿得应景。”苏小小说着,已推门出去。
屋里又只剩赵断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天色还暗着,东方天际只有一线微光。远处的村落里传来第一声鸡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风小了,竹林不再哗哗作响,只有竹叶上凝结的夜露,偶尔滴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要天亮了。
要走了。
他握了握拳,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这条路,走了二十年。从雁回关到江南,从漠北到京城,绕了一大圈,终于又回到起点。
只是这次回去,不再是逃亡。
是清算。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苏小小回来了,手里捧着两套粗麻孝服,还有两顶垂着白纱的斗笠。
“换上。”她递过来一套。
孝服是半旧的,有股淡淡的霉味。赵断迅速换上,戴上斗笠,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苏小小也换了,她身形本就偏瘦,裹在宽大的孝服里,更显单薄。
“走吧。”她说。
两人出了茅屋,走进黎明前的黑暗。
西直门在北城,离这片竹林有五六里路。苏小小在村里借了辆板车,让赵断躺在车上,用草席盖了,自己在前头拉着。
天还黑,路上几乎没人。只有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沉闷:“咚——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板车吱呀吱呀,碾过青石板路。
赵断躺在草席下,看着头顶白纱外模糊的天色。伤口很疼,但更疼的是胸口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躺在棺材里,被人送出城的?
不。
父亲是站着死的。
死在关外,死在乱军中,死在八百亲军前面。
而他,却要躺在这里,像具真正的尸体一样,偷偷摸摸出城。
耻辱。
但也只能是耻辱了。活着,才有机会雪耻。
板车忽然停了。
“到了。”苏小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
赵断从草席缝隙往外看。
前方是西直门。城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巍峨耸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门洞下亮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七八个兵,正在打哈欠。领头的是个把总,腰挎腰刀,来回踱步。
门洞另一侧,停着三辆板车,车上各放着一口薄皮棺材,漆都没上,木头原色,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棺材铺的两个伙计蹲在墙根,缩着脖子,冻得直哆嗦。
苏小小拉着板车走过去。
“干什么的?”把总抬眼,声音带着没睡醒的烦躁。
“送棺的。”苏小小低头,声音沙哑,像个粗使婆子,“城南刘记棺材铺,给义庄送的。”
把总走过来,掀开车上草席看了看。赵断闭着眼,一动不动。
“这人怎么回事?”
“我家男人,得了痨病,昨儿夜里没了。”苏小小声音带了哭腔,“家里穷,买不起墓地,想送义庄去,混口薄棺……”
把总皱了皱眉,用刀鞘挑开草席一角,看了看赵断的脸。白纱遮着,看不太清,但能看见脸上那道疤。
“脸上怎么回事?”
“小时候烫的。”苏小小抹泪,“命苦啊……”
把总盯着看了几眼,又看看那三口棺材,挥挥手:“过去吧,别堵着门。”
苏小小千恩万谢,拉着板车过了门洞。
棺材铺的两个伙计也赶紧起身,推着三口棺材跟上。
出城门,眼前是条官道,道旁是荒地,长满枯草。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能看见远处有几座低矮的房屋,是义庄。
走了约莫半里,苏小小停下,回头看。
城门在身后,渐渐远了。守门的兵卒身影模糊,变成几个小黑点。
“就这儿吧。”推棺材的一个伙计说,声音很年轻,“再往前走,就有人了。”
苏小小点头,帮着将三口棺材从板车上卸下,并排放在路边。
“你们走吧。”她说。
两个伙计如蒙大赦,推着空板车,快步往回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路边只剩下三口棺材,和穿着孝服的两人。
天光渐亮。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很急,不止一匹。
赵断从板车上坐起,掀开草席,摘了斗笠。
苏小小也摘了斗笠,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东边,晨雾中,三骑马正疾驰而来。当先一骑是个黑衣汉子,身后两人一左一右,呈护卫之势。三人皆背弓挎刀,马鞍旁挂着皮囊,鼓鼓囊囊,不知装的什么。
转眼到了跟前。
黑衣汉子勒马,马匹人立而起,嘶鸣一声停下。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三口棺材,最后落在赵断身上。
“赵世子,”他抱拳,声音粗哑,“在下听雨楼,甲七。奉楼主之命,送世子一程。”
甲七。
听雨楼的杀手,分天地玄黄四等,天字最高,黄字最低。甲,是天字第一等。能派甲字号出手,雇主的手笔不小。
“送我去哪?”赵断问。
“去该去的地方。”甲七说,“不过在那之前,楼主有句话想问世子。”
“说。”
“枪锷和枪脊,在世子身上吧?”
赵断没说话。
甲七笑了笑:“世子不必紧张,楼主对枪头没兴趣。只是受人所托,要确认两件东西的下落。只要世子交出东西,我等保证,送世子平安离开京城百里。”
“受何人所托?”
“这就不便相告了。”甲七摇头,“世子只需知道,那人不想世子死在京城,也不想枪头落在太子手里。交出东西,各走各路,对大家都好。”
赵断看着他,忽然道:“若我不交呢?”
甲七笑容淡了:“那只好得罪了。”
他身后两人同时下马,一左一右,手按刀柄。
气氛骤然紧绷。
晨风吹过,路边枯草簌簌作响。
远处,义庄方向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平息。
苏小小上前一步,挡在赵断身前。
甲七看她一眼:“苏姑娘,百晓生向来不掺和这些事。今日之事与你无关,请退开。”
“有关。”苏小小声音很冷,“他是我要保的人。”
甲七皱眉:“百晓生要为了他,与听雨楼为敌?”
“是又如何?”
甲七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好,有胆色。可惜……”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
快得只剩一道黑影,直扑苏小小!同时,左右两人也动了,刀光出鞘,斩向赵断!
苏小小早有防备,在甲七动的刹那,身形急退,同时袖中滑出两柄短刃,迎上甲七的掌风。
“当!”
短刃与肉掌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甲七的掌上戴着精钢指套,边缘锋利,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苏小小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甲七得势不饶人,双掌翻飞,掌影重重,将她罩在当中。
另一边,赵断也动了。
他伤重,动作慢,但眼力还在。在左右两人刀光及体的刹那,他身形诡异一扭,让过左侧刀锋,右手已探出,抓住右侧那人手腕,一拧一夺。
刀易手。
他反手一刀,劈开左侧那人的刀,同时飞起一脚,踢在那人小腹。
“嘭!”
那人倒飞出去,撞在棺材上,棺材“咔嚓”裂开。赵断借力转身,手中刀顺势回扫,斩向右侧那人咽喉。
那人急退,刀锋擦着脖子划过,带出一溜血珠。赵断正要追击,背后风声已至——是甲七摆脱苏小小,一掌拍来!
掌风凌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赵断来不及转身,只能向前扑倒,就地一滚。掌风擦着背脊而过,在地上击出一个浅坑,尘土飞扬。
他刚起身,甲七的第二掌已到胸前。
这一掌躲不开了。
赵断眼中厉色一闪,竟不躲不闪,挺胸硬接!
“噗!”
掌力结结实实印在胸口。赵断闷哼一声,口中喷血,整个人向后倒飞,重重撞在一口棺材上。
“赵断!”苏小小惊呼,想冲过来,却被左右两人缠住。
甲七看着靠在棺材上、嘴角淌血的赵断,缓缓收掌。
“何必呢?交出东西,可活。”
赵断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东西,在这儿。”
他拍了拍胸口。
甲七眼神一凝,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搜。
就在他手触及赵断胸口的刹那——
赵断动了。
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忽然抬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毒针。
李嬷嬷给的,见血封喉的毒针。
针尖如毒蛇吐信,刺向甲七咽喉。
甲七大骇,急退。但距离太近,针太快,他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
“嗤——”
毒针擦着脖子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伤口不深,但针上剧毒瞬间发作。甲七脸色一青,踉跄后退,捂着脖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咯咯”作响,缓缓跪倒,抽搐几下,不动了。
“老大!”左右两人见状,目眦欲裂,弃了苏小小,挥刀扑向赵断。
赵断已到极限,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背靠棺材,看着两道刀光劈来。
苏小小从侧面扑至,短刃掷出,钉入一人后心。同时身形如鬼魅般滑到另一人身侧,手肘重重撞在他太阳穴上。
“嘭!”
颅骨碎裂。那人眼珠凸出,软软倒下。
从甲七动手,到三人毙命,不过十息。
晨光渐亮。
官道上,四具尸体,三口棺材,两个浑身是血的人。
远处,义庄的狗又开始叫了。
苏小小扶起赵断,急道:“你怎么样?”
赵断摇头,说不出话,只是指了指那三匹马。
苏小小会意,将他扶上一匹马,自己骑了另一匹,牵着第三匹,掉头向西,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踏碎晨雾。
身后,西直门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城门开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终于出了这座困了他们许久的城。
只是前路,依然漫漫。
依然,杀机四伏。
赵断伏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眼中,一片冰寒。
等着。
等我回来。
回来,讨债。
他转回头,伏低身子,任凭骏马带着他,奔向西方,奔向雁回关,奔向二十年前一切的起点。
晨风吹过,扬起他染血的衣袂。
像一面,无声的战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