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湖面上,沙沙作响。后来渐渐大了,连成线,织成帘,将西湖笼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远处的灯火模糊了,笙歌也歇了,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和船桨划开水波的轻响。
赵断是在雨声中恢复意识的。
浑身湿冷,像浸在冰水里。伤口火辣辣地疼,肩上、腿上、胸前,到处都在疼。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头顶低矮的船篷,和篷外灰沉沉的雨幕。
身下是硬木板,铺了层薄草垫,硌得慌。他试着动了一下,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别动。”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赵断猛地转头。
船尾坐着个人。蓑衣,斗笠,身形被宽大的蓑衣遮着,看不清面容。但声音年轻,是女子。
是她救了自己。
赵断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右手在身侧摸索,握到了冰凉坚硬的枪杆——枪还在。
“伤口刚上过药,别挣裂了。”女子说着,舀了瓢湖水,在个小炭炉上烧着。火苗很弱,在雨夜里摇曳,映得她蓑衣上的水珠晶晶亮。
“你是谁?”赵断哑声问。
女子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抛过来。
赵断接住。
是那块“东宫”玉佩,在幽暗的船篷里泛着温润的光。
“你的东西,收好。”女子说。
赵断握紧玉佩,又问:“苏七呢?”
“走了。”女子声音很淡,“皇城司的人在搜湖,他水性好,趁乱从水下遁了。我让他去雁回关,找塞北雪。”
“你认识塞北雪?”
“认识。”女子顿了顿,“也认识江南雨,认识鬼手鲁,认识镇北王。”
赵断瞳孔一缩。
“你到底是谁?”
女子终于转过头,摘下斗笠。
篷外天光晦暗,雨丝如帘,但赵断还是看清了她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肤色偏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白。眼睛很大,很亮,眼神却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抿着,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她不美,但有种特别的干净利落,像一柄出鞘的短刀,不华丽,却锋利。
“我叫苏小小。”她说。
苏小小。
百晓生门下,苏七的师妹。那个一直跟在暗处,递线索,给钥匙,在潼水、在姑苏、在漠北,一路若有若无的影子。
“是你一直在帮我。”赵断盯着她。
“不是帮你,”苏小小纠正,“是在查真相。百晓生不站任何一边,但记录真相。二十年前雁回关的事,是江湖最大的谜,也是百晓生最大的耻辱——我们查了二十年,没查清。”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她将纸递过来,“他是当年镇北王的军师,苏文渊。”
赵断接过,就着微弱的炭火光,看。
纸上记录着二十年前的蛛丝马迹:
“腊月廿三,京城密信至,字迹工整,无落款。信云:‘北莽异动,王宜早备。’”
“腊月廿五,王遣使入京求援,使未归。”
“腊月廿八,关外烽火起。王点兵八百,出关迎敌。是夜,有黑衣客潜入帅帐,与王密谈半个时辰。客去,王独坐至天明,焚信三封。”
“腊月廿九,血战。援军未至。王中箭,坠马,枪断。临终前,拆枪头,分付江、墨、雪三人。嘱吾:‘护世子走,真相在西湖底。’”
“吾携世子南遁,途中遇伏,身中三刀,世子……不知所踪。”
记录到此中断。
最后几行字迹潦草,有深褐色的斑点,是血。
赵断捏着纸,指节发白。
“你父亲……”
“死了。”苏小小声音平静,“护你到江南,伤重不治。临死前将我托付给百晓生,留下这些话,让我长大后来查。”
她看着赵断:“我查了十年。从江南到漠北,从江湖到朝堂。越查,水越深。牵扯的人,越来越多。直到今年丙午年,所有线索突然都活了——你出现了,枪头现世了,皇城司动了,北莽也动了。”
“所以你一直跟着我?”
“是。”苏小小点头,“我要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要看,你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哪个人?”
“能揭开真相,也能扛起后果的人。”苏小小直视他,“现在看来,你勉强够格。”
赵断沉默片刻,将纸还给她。
“西湖底的东西,你看过了?”
“看了。”苏小小从怀中又取出那卷羊皮地图,在膝上摊开,“丙午殿,是东宫偏殿,太子读书习武的地方。玉佩是东宫信物,能自由出入。羊皮地图上标的这个位置……”
她手指点在地图某处:“是丙午殿地下密室。按百晓生早年搜集的宫中秘档,那里藏着太子这些年与各方往来的密信,包括……与北莽的。”
赵断眼神一厉。
“你是说,当年通敌卖国的,是太子?”
“不止。”苏小小摇头,“太子当年才十五岁,没这么大能量。背后还有人,而且,是能调动朝廷援军、能瞒天过海、能让北莽配合演这么一出大戏的人。”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皇帝。”
赵断闭了闭眼。
其实早有预感。从鬼手鲁留的“小心身边人”,从塞北雪说的“朝中有鬼”,从虎符是假,从皇城司来得这么快……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
“为什么?”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我父王对他忠心耿耿,为他守边二十年,为何要杀?”
“功高震主。”苏小小说得直接,“镇北王军权太重,在边关威望太高。又手握太祖遗诏,可废昏君。当今皇上当年还是太子时,就视他为眼中钉。加上北莽许诺,只要配合除掉镇北王,便割让雁回关外三百里,并助他稳固帝位……”
“所以他就卖了?”赵断声音嘶哑。
“帝王心术,本就如此。”苏小小收起地图,“只是他没想到,镇北王临死前布了局。也没想到,二十年后,你会回来。”
雨声渐歇。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夜将尽。
赵断撑着坐起,靠在船篷上,看着篷外渐亮的天色。
“你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让你做什么,”苏小小看着他,“是你要做什么。真相已经摆在眼前,仇人就在那。你要报仇,我帮你。你要掀了这朝堂,我也帮你。但你要想清楚——”
她一字一句:“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没回头路。你要面对的,是整个朝廷,是北莽,是所有想维持现状的人。你会成为众矢之的,会死很多人,也可能……包括你自己。”
赵断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断枪。
枪杆上血迹斑斑,新的覆着旧的,层层叠叠,像这二十年来,每一笔血债。
他想起父亲冲入敌阵前的背影。
想起八百亲军无一生还。
想起鬼手鲁胸口的弩箭。
想起塞北雪守了二十年的孤寂。
想起江南雨那杯冷透的酒。
想起苏小小父亲临终前的托付。
然后,他抬起头。
“我父王当年,明知是死,还是提枪出关了。”他说,“我没他那么伟大。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看向苏小小:“你帮我,会死。”
“知道。”苏小小将斗笠重新戴上,“但我更怕糊涂着死。”
一样的话。苏七也说过。
这师兄妹,倒是一个脾性。
赵断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变成一声闷咳。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先养伤。”苏小小从炭炉上取下烧开的水,倒进碗里,递过来,“皇城司在满城搜你,西湖不能待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安全,也能让你尽快恢复。”
“哪儿?”
“灵隐寺后山,有个废弃的茶寮,是百晓生早年设的暗桩,知道的人不多。”苏小小说着,开始摇橹,“到了那儿,你得见个人。”
“谁?”
“一个能帮你混进宫的人。”苏小小看向东方渐亮的天色,“丙午殿的密室,没那么好进。你需要一个身份,一个理由,一个……宫里有人接应。”
船桨划开水面,荡起涟漪。
雨彻底停了。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赵断靠在船篷上,闭上眼。
手中,紧紧握着那截断枪。
枪杆冰凉。
心却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