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寺在北高峰下,千年古刹,香火盛。但后山是另一番光景——人迹罕至,林深苔滑,只有一条窄窄的樵径蜿蜒向上,隐在参天古木之间。
苏小小引着赵断,走的不是正路。从西湖边弃舟登岸,穿竹林,过溪涧,专挑僻静处走。她显然对地形极熟,脚步轻捷,踩在落叶上几无声息。
赵断跟在后面,走得有些吃力。
腿上的箭伤虽已包扎,但每走一步仍牵扯着疼。肩上、胸前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一阵阵袭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握紧手中临时削成的木杖,一步步向上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缓坡,坡上有几间茅屋,围着竹篱。屋后是片茶园,茶树修剪得整齐,在晨雾中泛着新绿。屋前有口井,井边放着木桶,檐下挂着蓑衣斗笠,看着像寻常山户人家。
但赵断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太静了。
时近晌午,该有炊烟,该有人声,可这里静得只有鸟鸣。竹篱门虚掩着,门轴上不见锈迹,是常开的。屋檐下的蓑衣,也干爽,不像久置。
苏小小在篱外停步,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两短一长。
等了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老僧,眉毛胡子都白了,眼神却清亮。
“小小姐。”老僧合十。
“静安师傅。”苏小小还礼,“人带来了。”
静安的目光落在赵断身上,停留片刻,侧身让路:“请进。”
三人进院。院子不大,打扫得干净。正屋是佛堂,供着一尊木雕观音,案上香炉里积着香灰,看来时常有人上香。
静安引他们到西厢房,推开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明几净。桌上已摆好了伤药、绷带、清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施主先歇息,老衲去煎药。”静安说完,合十退出,带上了门。
苏小小示意赵断坐下,自己则掀开他腿上包扎的布条,查看伤口。
箭已取出,伤口红肿,边缘有些发白,是泡了水的缘故。她皱了皱眉,用清水洗净,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熟练,显然是常做这些事的。
“静安师傅原是宫中太医,因故出家,在此隐居。”她一边包扎一边说,“医术很好,尤其擅长治外伤。你这些伤,在他这儿养十天半月,能好个七八成。”
赵断没说话,只是端过那碗粥,慢慢喝。粥是小米粥,熬得烂,加了红枣枸杞,入口温热,顺着喉咙下去,暖了五脏六腑。
喝完粥,静安端了药进来。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闻着苦。
赵断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
静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收了碗,又退出去了。
“现在能说了?”赵断看向苏小小,“要见的人,是谁?”
苏小小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宫里的老人,姓秦,以前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如今在御马监当闲差。他受过我父亲的恩,这些年一直暗地里给百晓生递宫里的消息。”
“太监?”赵断皱眉。
“太监有太监的好处。”苏小小说,“宫墙之内,太监比宫女、侍卫走动更方便,知道的隐秘也更多。秦公公在宫里四十年,从洒扫小太监做到秉笔,历经三朝,见过的事,比史官记得还多。”
“他肯帮我?”
“肯。”苏小小点头,“但不是白帮。他要一样东西。”
“什么?”
“当年镇北王留给他的半封信。”苏小小从怀中取出个信封,很旧,封口火漆完好,“秦公公说,信是二十年前王爷托人带进宫给他的,但只有半封。还有半封,王爷说会交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在适当的时候,两半合一方能见全貌。”
赵断接过信封,对着光看了看。信纸很薄,能隐约看见里面字迹的轮廓,但具体内容看不清。
“他怎么确定我就是那个人?”
“他不确定。”苏小小实话实说,“但你是二十年来,第一个持镇北王枪、在查当年真相、并且走到这一步的人。他愿意赌一把。”
“赌输了怎么办?”
“赌输了,”苏小小看着他,“你就死在宫里,他继续当他的闲差。赌赢了,他得偿夙愿,你也得你想要的。”
赵断沉默片刻,将信收起。
“什么时候见他?”
“三日后,子时,在净慈寺后的放生池边。”苏小小说,“这三天你哪儿也别去,好好养伤。秦公公说,进宫不难,难的是活着出来。你得有足够的气力,应付里面的明枪暗箭。”
赵断点头,不再多问,躺下闭目养神。
他确实累了。
身上到处都疼,脑子也昏沉,之前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那口气一松,困倦便如潮水般涌来。
苏小小见他睡了,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院里,静安正在井边打水。
“师傅。”苏小小走过去。
静安将水桶提起,倒进盆里,开始洗菜。他洗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过。
“那孩子,像王爷。”他忽然说。
苏小小一怔:“您见过镇北王?”
“见过。”静安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三十年前,王爷还是世子时,随老镇北王进京朝贺,在宫中住过半月。老衲那时还在太医院当差,奉命去给世子请平安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那孩子,才十岁,却已很有主意。问他什么,答得清清楚楚,不卑不亢。有一次在御花园,几个皇子欺负他,他一声不吭,转身就走。第二天校场比武,他一人挑翻了所有皇子,然后恭恭敬敬行礼,说‘承让’。”
静安摇头轻笑:“先帝当时就在场,不但没怪罪,反而大加赞赏,说‘此子类我’。可惜啊……后来……”
他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苏小小沉默。
“你要送他进宫?”静安问。
“是。”
“凶险。”静安将洗好的菜放进篮子,“宫里如今是龙潭虎穴。皇上老了,疑心重。太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一去,九死一生。”
“我知道。”苏小小低声说,“但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静安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你和你父亲,一个脾气。”
他提着菜篮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药柜最上层,左边第三个抽屉,有个蓝花瓷瓶,里面是三颗‘保命丹’。若他伤重濒死,服一颗,可吊命十二个时辰。算是老衲……一点心意。”
苏小小躬身:“多谢师傅。”
静安摆摆手,进了厨房。
院里又静下来。
苏小小站在井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水波微漾,倒影模糊,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小小,爹对不起王爷,对不起世子。这债,得还。你还小,但爹只能托付给你了。找到世子,帮他,也帮爹……赎罪。”
那时她才七岁,不懂什么是债,什么是罪。只知道父亲眼里有泪,手很冷,握着她,一直不放。
后来她进了百晓生,学功夫,学查案,学如何在江湖与朝堂的夹缝中生存。一年年长大,一年年查,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直到今年,赵断出现。
她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脸,脸变了。是眼神,那种深处藏着火、表面却结着冰的眼神,和她记忆中父亲描述的世子,一模一样。
所以她一路跟,一路帮,一路试探。
现在,试探完了。
该下注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西厢房紧闭的门。
门内,赵断睡得很沉。
眉头却还皱着,像在梦中,仍握着那杆无形的枪。
窗外,日头渐高。
林间有鸟鸣,清脆,欢快,与这满院的肃杀,格格不入。
三日。
苏小小抬头,看向北方。
越过重重山峦,越过千里烟波,那里,是巍峨的皇城。
是恩怨的起点。
也该是,了结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