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苏晚的第一张硬牌
十二月的BJ,夜里两三点的风能隔着羽绒服往人骨缝里钻。
加油站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排气管还在冒着白烟,在这荒郊野岭的灯影下,活像一只喘粗气的怪兽。
后方百来米开外,奥迪的大灯已经熄了,只有那抹黑沉沉的轮廓,在绿化带边缘若隐若现,像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尸斑。
陈砚站在风口,大衣下摆被吹得乱抖。
他单手拢火,点着了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要是他们硬拦,车窗摇死,直接往里闯。吴刚,你知道分寸。”
陈砚把钥匙丢给刚下车的吴刚,语调平得像是在交代早起吃什么。
吴刚接了钥匙,大拇指在腰间的扳手上摩挲了一下。
他朝后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钻进了面包车里。
张远抱着那两个金属片盒,手心全是汗,衣服早被冷汗浸透了。
他想下车跟着陈砚,可看着陈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砚哥,那我守底片。”
张远咬着牙。
“到底片就在,到底片没烂,剧组的人就还有口饭吃。”
陈砚拍了拍车窗,示意吴刚走。
面包车发出一声轰鸣,碾过地上的碎石,朝着三环方向咆哮而去。
几乎是同时,后方那一辆奥迪也迅速启动,两道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
苏晚坐在自己的车里,手还死死扣在方向盘上。
刚才沈从周发来的那条匿名短信,她没让陈砚看,但在她脑子里已经炸成了一团。
“林淑芬到了。”
苏晚开口,嗓音带着长时间没喝水的沙哑。
陈砚看向她,指了指苏晚包里的账本,“林淑芬是吃肉的。今天你手里的钱成了窟窿,她会带着锯子过来。”
“我守着这本账,她锯不动。”
苏晚调转车头,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亮。
“去吧。剪辑权、海外版权、主创名单。除了分钱,剩下的她一个也别想碰。”
陈砚交代完,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他没上苏晚的车,而是拦了辆刚加完油的出租车,直接消失在视野里。
南郊肉联厂,冷库。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还冷。
几盏巨大的氙气灯把荒草丛生的院子照得白惨惨,连石头缝里的冻土都照出了冷飕飕的光。
林淑芬站在那辆奔驰S320旁边,貂皮大衣上沾了一层细碎的土。
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身后的两个会计一左一右拎着黑色手提箱,脸都被风抽成了青紫色。
苏晚把车直接怼到了林淑芬面前,车门一推,一股子冷硬的气势就压了过去。
“钱呢?”
苏晚没寒暄,手里那个文件夹往车盖上一拍。
林淑芬笑了,那张被粉底抹得过分苍白的脸在灯下显得有点扭曲,“妹子,急什么?陈砚呢?这种大开大合的场面,他躲在后面,让你一个姑娘家出来蹚浑水?”
“他在等样片出来。样片成了,咱们这合同就是真金白银。样片不成,这就是废纸。林姐,你是来救急的,还是来废话的?”
苏晚盯着林淑芬的眼睛,没退后半步。
林淑芬耸了耸肩膀,示意会计开箱。
箱盖掀开,一叠叠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在氙气灯下散发着一股油墨味。
那是整整三十万,在这个时代,这分量能让人呼吸停滞。
“三十万现,剩下七十万短拆。雷鸣国内收益,我要百分之二十五。另外,宣发总控得归我。”
林淑芬开出的价码,几乎是贴着苏晚的脖子在砍。
苏晚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国内收益百分之八,没有宣发总控。林姐,你这是乘人之危,不是做买卖。”
“你没资格嫌贵。上海那边沈从周发了函,燕京所有洗印厂都要药水断供。这三十万要是现在拿不走,你明早连发工人工资的钱都没有。”
林淑芬吐了口唾沫,冷笑。
苏晚没说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轻飘飘地压在钱堆上面。
纸上,威尼斯电影节的狮子标识在灯光下异常刺眼。
“入围函复印件。正本在陈砚兜里。法国那边预售了三百万美金,第一笔已经在香港到账。”
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冷库门口却砸得极响,“沈从周卡的是时间差。这个时间差,林姐,你觉得值多少钱?”
林淑芬夹烟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死死盯着那张入围函,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极度的贪婪,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忌惮。
她知道,只要这份名单一放出来,港资、台资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日息千六的短拆?
那时候连百分之五的收益都轮不到她林淑芬。
“行。百分之十。”
林淑芬突然伸手,拿过会计递来的笔,在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协议上弯腰签了名,“苏晚,算我小瞧了你。你跟陈砚真是绝配,一个在前面杀人,一个在后边埋骨头。”
苏晚接过签好的合同,并没露出丝毫轻松。
她转身对守在后门的梁启年摆了摆手:“现金入库。老梁,抓到的那个人呢?”
梁启年拎着一根铁锹,脸色阴沉地朝仓库指了指:“姓魏,狗仔。进不去门就在外面蹲,相机拆了,人还在里头。”
林淑芬穿好大衣,临走前拍了拍苏晚的肩膀,语气复杂:“妹子,刀拿到了,可上海那帮人不喜欢动拳头。他们喜欢动笔。演员受伤、非法爆破、境外资金。这几盆脏水一泼,威尼斯也救不了你们。龙标?你们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林淑芬的车刚走,苏晚的手机就像催命一样震动了起来。
“苏小姐,我是朝阳三院。”
电话那头,背景音里满是匆促的脚步声和推车撞击声。
“林清秋出事了?”
苏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人没事。但刚才来了几个拿介绍信的,自称是《上海新影周刊》的。他们趁着查房,强行翻了林清秋的病历。带头的那个魏成说,他们掌握了剧组虐待演员的‘铁证’,明早就要发头版!”
苏晚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发力而失去了血色。
窗外,一辆黑色的奥迪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像个幽灵般在工厂门口划过。
沈从周的刀,没有砍向钱,而是直接捅到了林清秋的病床边。
“拦住他们。谁敢拍林清秋的脸,直接报警。”
苏晚挂断电话,猛地推开办公室大门。
角落里,陈砚在黑暗中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烟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刀子亮出来了。”
陈砚起身,把大衣纽扣一颗颗系好,“走吧,去医院杀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