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夜。
姑苏城。
雪是三天前停的,天却未放晴,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湿气重,空气能拧出水。入夜后,满城花灯点起,映着河水,红红绿绿,晃晃悠悠,像一场浮华的梦。
赵断和苏七进城时,天已全黑。
两人都没打伞,衣裳被湿气浸透,贴着皮肉,又冷又黏。苏七冻得嘴唇发紫,不住地跺脚搓手。赵断却仿佛不觉,步子稳,腰背直,只灰袍下摆沾了些泥点。
“春雨楼在哪儿?”苏七哈着白气问。
赵断没答,抬眼望向前方。
街尽头是座石桥,桥下河水黑沉,倒映着两岸酒楼画舫的灯火,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桥那头有片宅子,粉墙黛瓦,门楼高阔,门前不挂灯笼,只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
春雨楼。
字是瘦金体,瘦硬,有锋,像用刀刻出来的。
此时楼门紧闭,门前也无人。可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酒香、脂粉香,还有丝竹管弦声,咿咿呀呀,若有若无。
“就是这儿?”苏七压低声音,“看着就是个寻常酒楼……”
“杀人的地方,”赵断说,“往往最不寻常。”
他迈步过桥。
走到春雨楼门前,抬手叩门环。门环是铜铸的,雕成兽首,叩上去声音沉,闷闷的,传不远。
等了约莫十息。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后是个青衣小厮,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白净,眉眼低垂,一副恭顺模样。
“客官,今儿上元节,楼里不接外客。”小厮声音细细的。
赵断看着他:“我找江南雨。”
小厮眼皮都没抬:“楼主不见客。”
“告诉他,”赵断说,“潼水故人来,取二十年前的旧物。”
小厮终于抬眼,目光在赵断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肩上那截用布重新缠裹的断枪。
“请稍候。”
门又合上。
苏七凑近一步,小声道:“这小孩儿……身上有功夫,下盘稳,呼吸匀长,至少练了七八年。”
赵断“嗯”了一声,没多说。
又过片刻,门重新开了。这回开得大些,能看见门内是条青石甬道,两旁植竹,竹叶湿漉漉地滴着水。
“楼主有请。”小厮侧身让路。
两人进门,小厮在前引路。甬道不长,尽头是个月亮门,穿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极大的院子。
院里不种花,只铺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湿滑。院子三面是二层小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每扇窗都亮着灯,却不见人影,只有丝竹声从楼里飘出来,越发显得空旷。
院子正中,摆着张石桌,两把石凳。
桌上一壶酒,两只杯。
一人背对他们而坐,青衫,束发,身形清瘦,正执壶斟酒。酒落入杯中,声音清越。
“潼水一别,二十年了。”
那人开口,声音温润,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却不媚,反而有种骨子里的清冷。
“坐。”
赵断走过去,在对面的石凳坐下。苏七犹豫一下,没坐,退到他身后三步处站着。
青衫人抬起头。
这是张很清俊的脸,四十上下年纪,眉眼疏淡,皮肤白净,像个教书先生。唯有一双眼睛,深,静,看人时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
江南雨。
二十年前镇北王麾下,用毒第一,谋略第二,杀人第三的“青衫客”。
“我该叫你什么?”江南雨将一杯酒推到赵断面前,“赵断?还是……世子?”
赵断没碰酒杯:“随你。”
江南雨笑了笑,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你长得像王爷,尤其眼睛。但鼻子和嘴,像王妃。”
赵断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紧。
“枪锷,”他直接说,“我来取。”
江南雨没立刻回答,端起自己那杯酒,浅啜一口。
“潼水的事,我听说了。”他说,“鬼手鲁死了,非攻院沉了,枪锋被人用假虎符夺走。动手的人,是朝廷的,还是北莽的,还是两方都有,现在还没查清。”
“你知道的不少。”
“春雨楼做的,本就是买卖消息的生意。”江南雨放下酒杯,“更何况,这事关王爷遗物,我自然要留心。”
他抬眼,看着赵断:“但枪锷,我不能直接给你。”
“条件?”
“王爷当年交代过,”江南雨说,“三件遗物,分藏三处,各有考验。墨家是‘机巧关’,凭智慧与机关术可过。我这儿,是‘问心关’。”
“问心?”
江南雨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拇指大小,剔透,里面装着半瓶淡青色的液体。
“此物名‘七情散’,是我毕生心血所制。服下后,会令人陷入幻境,直面此生最痛、最悔、最惧之事。能守住本心,自己走出来,便算过关。”
他将小瓶放在石桌上。
“若走不出呢?”苏七忍不住问。
“走不出,”江南雨平静道,“便永远留在幻境里,或疯,或死,看个人造化。”
院子里静下来。
只有雨丝飘落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丝竹。
赵断看着那白玉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拔开塞子。
“等等!”苏七急道,“万一……”
“没有万一。”赵断打断他,仰头,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无色无味,入喉清凉。
三息之后,赵断身形晃了晃。
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模糊。青石院、小楼、江南雨、苏七……都像浸了水的墨画,渐渐晕开,褪色,最后归于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光点亮起。
是火。
冲天的大火,映红半边夜空。喊杀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见自己。
十四五岁的少年,银甲白袍,握一杆比他高半头的长枪,骑在马上,眼睛赤红,脸上身上全是血。
身前是雁回关的城墙,已破了大口子。关外,北莽铁骑如黑色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关内,尸横遍地,断旗残戈,血汇成溪。
父亲就在他前面,背对着他,手持那杆名震天下的镇北王枪,枪尖滴血。
八百亲军,如今只剩不到百人,围成一圈,死死护着他们父子。
“父王!”少年嘶喊,“援军呢?!朝廷的援军呢?!”
镇北王没回头,声音在喊杀声中依旧清晰:“没有援军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我们活着回去。”镇北王忽然转身,将一样东西塞进他怀里,“拿好这个。若我死了,你就是新的镇北王。带着剩下的人,往南撤,去江南,找你江叔……”
话没说完,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后心!
少年瞳孔骤缩:“父王小心——!”
他想冲过去,却被人死死拉住。是亲卫统领,满脸是血,冲他摇头,眼神绝望。
箭,射中了。
但射中的不是镇北王,是突然扑过来挡箭的一个年轻亲卫。箭从前胸透出,亲卫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镇北王看了一眼倒下的亲卫,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猛地转身,长枪高举,嘶声怒吼,声音穿透云霄:
“赵寰——!!我在地府等你——!!!”
然后,他看向少年,最后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少年看不懂,有愧疚,有不舍,有决绝,还有……深深的疲惫。
“走。”
镇北王说完这个字,便提枪,单人独骑,冲向了关外那片黑色的潮水。
少年被人强行拖走,他挣扎,嘶吼,回头,只看见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潮水彻底吞没。
只有那杆枪,在火光中,偶尔闪现一点寒光。
然后,那点寒光也灭了。
幻境转换。
江南,春雨楼。
少年已长成青年,脸上多了道疤,眼神死寂。他坐在江南雨对面,桌上放着那截断枪。
“我要报仇。”他说。
江南雨看着他,看了很久,摇头:“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活着。”江南雨声音很轻,“王爷用命换你活着,不是让你去送死。活着,变强,等时机。王爷留了后手,等时机到了,真相会自己浮出来。”
“等多久?”
“等到该等的时候。”
青年猛地站起,一拳砸在桌上,杯盘乱跳:“我等不了!我等不了——!!”
江南雨没说话,只是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了,去睡一觉。明天开始,我教你用毒,教你怎么杀人不见血,怎么在阴影里活下去。”
青年盯着那杯茶,盯了很久,最终,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苦到心底。
幻境再转。
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
他在暗夜里杀人,刀进刀出,血溅在脸上,温热。
他在大雨中逃亡,身后是追兵,身前是悬崖。
他在酒醉后,对着那截断枪,一遍遍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他在某个清晨醒来,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带疤的脸,忽然想不起自己原本长什么样子。
他在江南的烟雨里,一站就是一天,看雨打芭蕉,看燕子归巢,看人来人往,却觉得自己像个孤魂,与这世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他在深夜里,一遍遍摩挲那块刻着“丙午”的玉佩,想,为什么是丙午年?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年?
最后,所有画面碎成千万片,又重组。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虚无里。
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年轻时的镇北王,银甲白袍,眉眼俊朗,正含笑看着他,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想摸他的头。
他猛地后退一步。
“你不是真的。”他说。
镇北王的笑容僵住,手停在半空。
“我父王,”赵断盯着那个幻影,一字一句,“从来不会这样笑。他只会拍我肩膀,说,‘小子,挺直腰杆’。”
幻影开始扭曲,变形,最后“砰”地一声,碎成光点。
光点汇聚,又凝成一个人。
是江南雨,青衫,执壶,温声说:“留下来吧,这里没有仇恨,没有杀戮,只有酒,有雨,有安宁。”
赵断摇头:“没有仇恨的赵断,不是赵断。”
江南雨的幻影也碎了。
光点再聚,这次,是苏七。年轻的探子笑嘻嘻地凑过来:“赵兄,别查了,多累啊。咱俩浪迹江湖去,我打听消息,你打架,多自在。”
赵断沉默片刻,说:“真相未明,冤魂未安,我不能走。”
苏七的幻影叹了口气,消散。
最后,光点聚成他自己。
十四五岁的银甲少年,眼睛清亮,满怀热血,看着他,问:“你是我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赵断与少年对视。
“我是你,”他说,“是经历过一切,还活着的你。”
少年皱眉:“可你眼里,没有光了。”
“光,”赵断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在这里。它没灭,只是藏起来了,等该亮的时候,会亮的。”
少年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干净,像当年的阳光。
“那,别让它等太久。”
少年也消散了。
所有幻象褪去。
赵断睁开眼。
还在青石院,还坐在石凳上。天已蒙蒙亮,雨不知何时停了,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桌上那壶酒还在,杯中酒已冷。
江南雨坐在对面,正静静看着他。
苏七靠在廊柱上,似乎睡着了,眼下有淡淡青黑。
“多久?”赵断开口,声音有些哑。
“三个时辰。”江南雨说。
赵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冰凉。
“你看见了什么?”江南雨问。
“看见了我该看见的。”赵断抬眼,“关,过了么?”
江南雨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在树干某处按了三下。
“咔哒。”
树下青石板滑开,露出个暗格。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铁匣,走回来,放在石桌上。
铁匣打开。
里面是一段弧形的金属,半尺长,两指宽,薄如蝉翼,边缘锋锐,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蓝色。
枪锷。
镇北王枪枪头两侧的刃。
赵断伸手,拿起。入手冰凉,沉,有金属特有的质感,边缘锋得能割破皮肉。
“二十年前,王爷将它交给我,说,‘此物至锋,易伤人,也易伤己。你心思细,性子稳,替我保管,等该用的时候,给该用的人’。”
江南雨看着他:“现在,是该用的时候了。”
赵断将枪锷仔细收起,贴身放好。
“多谢。”
“不必谢我,”江南雨摇头,“我守此物二十年,今日交付,心事已了。但有一言,你需谨记。”
“请说。”
“王爷当年拆解枪头,分藏三处,不仅是为了隐匿,更是为了考验。”江南雨声音放低,“能聚齐三物者,需有智慧破墨家机关,有心性过问心一关,还需有……”
他顿了顿:“还需有武力,过漠北‘证道关’。而最后持枪锷之人,塞北雪,二十年前便是王爷麾下第一猛将。他镇守的,是枪脊,也是三关中最凶险的一关。”
“他人在哪儿?”
“漠北,白狼王庭旧址。”江南雨道,“但三年前,江湖传闻,他已死在那里。是真是假,无人知晓。你若去,需做好最坏的准备。”
赵断点头:“明白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江南雨叫住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个小小的油纸包。
“此去漠北路远,凶险无数。这里面是三颗‘回魂丹’,重伤濒死时服下,可吊命三日。算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赵断接过,揣入怀中。
“保重。”
江南雨笑了笑,这次笑容真切了些:“你也是。”
赵断转身,叫醒苏七,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走到月亮门时,赵断回头。
江南雨还站在石桌旁,青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他正抬头,看着东方渐亮的天,不知在想什么。
“江叔。”赵断忽然开口。
江南雨身形一顿,缓缓转身。
这是二十年来,赵断第一次叫他“江叔”。
“活着,”赵断说,“等我回来。”
江南雨看着他,良久,点头。
“好。”
赵断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江南雨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才轻轻叹了口气,坐回石凳,执起那杯早已冷透的酒,慢慢饮尽。
酒很苦。
但心里,却莫名松快了些。
仿佛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
他知道,更凶险的还在后面。
但他也相信,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长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硬,都要狠。
也都要……像他父亲。
晨光穿过云隙,洒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远处,姑苏城渐渐苏醒,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喧嚷,鲜活。
又是寻常的一天。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回不了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