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杀虎口。
这是中原出塞的最后一道关隘。关墙不高,但险,两山夹一谷,路窄得只容两马并辔。时值正午,日头却淡,天是那种惨淡的灰白色,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沙土和牲口粪的腥气,刮在脸上像粗砂纸磨。
关门前排着长队,都是等着出关的商队——骆驼、马匹、勒勒车,驮着茶叶、丝绸、瓷器,用油布盖得严实。脚夫们抄着手,缩着脖子,在风里跺脚,脸冻得通红。
赵断和苏七排在队尾。
两人都换了装束。赵断裹了件老羊皮袄,毛朝外,已经板结发黑,散着膻味。头上戴顶破皮帽,帽檐压得低,遮了半张脸。断枪用粗布缠了,绑在背上,像根寻常的扁担。
苏七穿得更厚实,像个塞外常见的皮货贩子,脸上还故意抹了些灰土,看起来风尘仆仆。只是那双眼睛太亮,藏不住。
队伍挪得很慢。守关的兵卒查得很细,每辆车都要掀开看,每个人都要搜身,问话。几个北地口音的商人抱怨两句,立刻被兵卒用刀鞘抽了几下,不敢再吭声。
“不太对,”苏七压低声音,“平时出关没这么严。”
赵断“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关墙。
墙上有新贴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被风吹得哗啦响。上面画着两个人像,蒙着面,只露眼睛,下面一行字:“缉拿江洋大盗,有报者赏银百两”。
画得粗糙,但身形轮廓,隐约有几分眼熟。
“冲咱们来的。”苏七也看见了。
“未必认得出来,”赵断说,“但小心些。”
又等了约莫两炷香,轮到他们了。
守关的是个老兵,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看着凶。他上下打量赵断,又看看苏七。
“哪儿人?干什么的?”
“大同府的,”赵断开口,声音粗了些,带着晋北口音,“贩皮子,去漠北收点好货。”
老兵盯着他脸上的疤:“脸上怎么回事?”
“年轻时走货,遇了马匪,挨了一刀。”赵断说得平淡。
“背的什么?”
“扁担,挑货的。”
“解开看看。”
赵断解下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真是根扁担,榆木的,用得久了,油光发亮。
老兵伸手摸了摸,又敲了敲,确实是实心木头。他挥挥手,示意过关。
两人刚松了口气,旁边一个年轻兵卒忽然开口:“等等。”
他走过来,盯着苏七:“你,抬起头。”
苏七抬头,脸上堆着笑:“军爷,有何吩咐?”
年轻兵卒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去抓他肩上的包袱。苏七本能地一缩,动作快了些。
“嗯?”兵卒眼神一厉,“躲什么?包袱里有什么?”
“就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苏七说着,主动解下包袱,摊开。
里面确实是寻常衣物,几块硬饼,一个水囊。
年轻兵卒却还不罢休,伸手在衣服里翻,忽然摸到什么,手一顿,抽出来——
是把短刀。
一尺来长,牛皮鞘,刀柄磨得光滑。
“这是什么?”兵卒声音冷下来。
“防身的,”苏七赔笑,“走塞外的,哪能不带把刀。”
“带刀要报备,你不知道规矩?”兵卒握紧刀柄,“跟我走一趟。”
几个兵卒围了过来。
苏七脸色微变,看向赵断。
赵断没动,只是手垂在身侧,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就在这时,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急促,密集,由远及近。守关的兵卒们纷纷转头去看。
只见关外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约莫二三十骑,皆黑衣黑甲,马匹雄骏,蹄声如雷。当先一骑,擎着一面黑色大旗,旗上绣着一头狰狞的白狼。
“北莽狼卫!”有人低呼。
商队一阵慌乱,纷纷向两侧避让。
那队骑兵转眼冲到关门前,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面如锅底,眼似铜铃。他一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稳稳停住。
“开关!”虬髯大汉声如洪钟,说的是汉话,但带着浓重的北莽口音。
守关的老兵上前一步,抱拳:“这位将军,可有通关文书?”
虬髯大汉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金质,狼头纹,随手抛过去。
老兵接过,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双手奉还:“原来是金帐王庭的使者,失敬。请稍候,这就开关。”
他一挥手,兵卒们忙去开那沉重的包铁木门。
趁着这阵混乱,赵断一拉苏七,混在商队里,快步向关外走去。
“站住!”那年轻兵卒还想拦。
虬髯大汉忽然看过来,目光如电,在赵断背上的布包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让他们走,”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使有急事,别耽误工夫。”
年轻兵卒不敢再拦,眼睁睁看着赵断二人走出关门。
一出关,景象立变。
身后是中原最后的关墙,身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草是枯黄的,稀稀拉拉,一直延伸到天边。天高地阔,风毫无遮挡,刮得更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商队四散开来,各自寻路。赵断和苏七不跟任何人,选了个方向,径直向北。
走出去三里,回头已看不见杀虎口。四下无人,只有风在荒草间呼啸。
“刚才那人,”苏七忽然开口,“是北莽金帐王庭的‘苍狼卫’,地位不低。他为什么帮咱们?”
“不是帮,”赵断说,“是认出了枪。”
苏七一怔。
赵断解下背上布包,扯开缠布,露出那截断枪。枪杆在塞外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乌光。
“镇北王的枪,北莽人认识的不在少数。”赵断重新缠好枪,“他放我们出关,不是好心,是想让我们走远些,方便他们截杀。”
苏七脸色一变:“你是说……”
“前面会有埋伏。”赵断看向北方,地平线上,云层低垂,隐约有雷光闪动,“而且,不会等太久。”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
荒原上看似平坦,实则沟壑纵横。有些是雨水冲刷出来的冲沟,有些是地裂,深两三丈,长不见头,被枯草遮掩,不小心就会掉进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胡杨林。
树早已枯死,枝干扭曲,指向天空,像无数只挣扎的手臂。林子里静得诡异,连风声都小了。
赵断在林边停步。
“进去么?”苏七问。
“绕不过去,”赵断看着林子深处,“林后有马蹄印,新鲜,至少二十骑,半炷香前过去的。”
苏七倒吸一口凉气。
“跟紧我。”赵断说完,迈步进林。
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枯枝交错,在地上投下凌乱的影子。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走了十几丈,赵断忽然停下。
他抬起手,示意苏七别动。
风从林间穿过,枯枝相碰,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在这片响动中,夹杂着一种极细微的声音——弓弦慢慢拉紧的“吱呀”声。
不止一处。
左前方,右后方,正前方树上……
至少十张弓。
赵断缓缓摘下背上布包,握在手中。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在枯林里回荡。
静了一瞬。
“嗖——!”
第一箭从左侧树后射出,直取咽喉!
赵断身形不动,只将布包向上一撩。
“噗!”
箭射入布包,力道极大,穿透两层粗布,却被里面的枪杆挡住,箭镞卡在木头上,尾羽乱颤。
几乎同时,四面八方箭如飞蝗!
赵断动了。
他不再掩饰,一把扯碎布包,断枪在手,身形如鬼魅般在枯树间几个闪烁。箭矢“夺夺夺”钉在树干上、地上,却总是慢他一步。
枪出。
没有花哨,只是最简单的刺、扫、砸。
左前方树后传来一声闷哼,一个黑衣弓手捂着喉咙倒下,指缝里血涌如泉。右后方两人刚从树后探身,枪杆横扫,砸在腰间,两人如破麻袋般横飞出去,撞在树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正前方树上跳下三人,刀光霍霍,当头劈下。
赵断不退反进,一步撞进中间那人怀里,枪尾向后一捅,捅穿身后偷袭者的心口,同时左手抓住中间那人持刀的手腕,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刀落下,被赵断接住,反手一抹。
第三人刀已劈到头顶,赵断抬枪一架。
“当!”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那人虎口崩裂,刀脱手。赵断枪杆顺势下滑,点在他胸口。
“噗”一声轻响,那人眼珠凸出,缓缓跪倒。
从第一箭射出,到六人毙命,不过五息。
林子里又静了。
剩下的弓手不敢再放箭,纷纷从藏身处现身,慢慢围上来。八个,都是黑衣,黑巾蒙面,只露眼睛,手中持弯刀,刀身狭长,弧度诡异。
北莽刀客。
“镇北王的枪,”为首一人开口,声音嘶哑,“果然在你手里。”
赵断没答,只是握紧枪杆,血顺着枪身往下淌,一滴,一滴,渗进枯叶里。
“把枪交出来,留你全尸。”另一人说。
“想要枪,”赵断抬眼,目光扫过八人,“自己来拿。”
八人对视一眼,齐动。
没有喊杀,没有废话,八人如八道黑烟,从不同方位扑来,刀光交织成网,封死所有退路。
真正的北莽刀阵,战场磨炼出来的杀人术。
赵断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将断枪双手握持。
然后,他动了。
不是躲,是迎。
枪出如龙,直刺正面两人。那两人刀已劈出,见状变招,双刀交叉,绞向枪杆。谁知赵断枪势忽变,由刺变挑,枪尖自下而上,撩向其中一人下颚。
那人急退,枪尖擦着下巴划过,带出一溜血珠。
但这一撩是虚招。赵断手腕一抖,枪杆借力横扫,狠狠砸在另一人肋下。
“咔嚓!”
肋骨尽碎,那人喷血倒飞。
几乎同时,身后刀风已至。赵断不回头,只是向前踏了一步,险险避过刀锋,同时枪尾向后猛撞。
“咚!”
正中胸口。偷袭者踉跄后退,赵断转身,枪尖如毒蛇吐信,点在他喉结上。
“噗。”
喉骨碎裂。
剩下六人眼睛红了,攻势更狂。刀光如雪,在枯林里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赵断在刀网中穿梭,枪如活物,时刺时扫,时挑时砸。每一次出枪,必见血。每一次挪步,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一击。
但他毕竟只有一人。
肩上挨了一刀,不深,但血很快浸透皮袄。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背心挨了一记重踹,气血翻涌。
苏七想帮忙,被两个刀客逼到一棵枯树后,险象环生。
赵断眼神一冷。
他忽然不再躲闪,硬生生用肩膀撞开劈来的弯刀,任由刀锋在肩上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手中断枪却如闪电般刺出。
“噗!噗!”
连穿两人咽喉。
枪未收回,顺势横扫,砸飞另一人手中刀,枪尾跟上,点在心口。
“嘭!”
心脉震碎。
转眼间,八人已去其五。
剩下三人终于怕了,后退几步,互相使个眼色,忽然同时向三个方向窜去——要逃。
赵断手腕一抖,断枪脱手飞出。
“嗖——噗!”
贯穿一人后心,将人钉在地上。
同时,他脚下一挑,挑起地上一把弯刀,握住,甩出。
弯刀旋转,划出一道弧光。
“噗嗤!”
第二人跑出三步,头颅飞起,血喷起三尺高。
第三人已窜到林边,眼看就要逃出。
赵断弯腰,拾起地上一把弩,上弦,搭箭,瞄准。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嗖——!”
箭出。
那人刚冲出林子,箭已至后心,透胸而出。他踉跄几步,扑倒在荒草里,不动了。
林子彻底静了。
只有风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赵断挂枪而立,微微喘息。肩上、臂上、背上,多处伤口流血,将皮袄染红大片。他脸色有些白,但眼神依旧冷,静。
苏七从树后出来,脸色惨白,手上也挂了彩,但不重。
“你……没事吧?”
赵断摇头,走到被钉在地上那人身边,蹲下。
那人还没死透,眼睛瞪着,嘴唇翕动。
“谁派你们来的?”赵断问。
那人嘴角扯了扯,露出个诡异的笑,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赵断皱眉,掰开他嘴,里面一股苦杏仁味。
“毒囊,”苏七低声道,“死士。”
赵断起身,在几人身上搜了搜。除了兵器、干粮、水囊,别无他物。唯在为首那人怀里,摸到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黑沉木,刻着一只狼头,狼眼处嵌着两点红宝石,幽幽发光。
“金帐王庭的狼符,”苏七接过看了看,“持此符者,可调动边境巡骑。看来截杀我们,是王庭的意思。”
赵断将狼符收起,又走到林边,看了看荒原方向。
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尘土扬起。
“追兵不止这一批,”他说,“此地不宜久留。”
“你的伤……”
“死不了。”
赵断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伤口,重新将断枪用布缠好,背起。
“走。”
两人走出胡杨林,继续向北。
身后,枯林静立,尸体横陈,血渐渐渗入冻土。
风更烈了,卷着沙土,很快将足迹掩盖。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天边那团低垂的云,越来越厚,隐隐有雷声滚动。
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