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皇城北行五里,是乱葬岗。
荒草萋萋,坟冢杂乱,无主的墓碑东倒西歪,在暮色里像一群沉默的鬼。老鸹蹲在枯树上,偶尔“嘎”地叫一声,声音凄厉,惊起远处几点磷火,幽幽飘着。
赵断在乱坟间穿行,脚步很快,但落地无声。怀中那叠信札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肩上、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浸透衣裳,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像刀割。
但他不能停。
身后追兵虽暂时甩脱,但皇城司的人不会罢休。太子发现密室被闯、护卫被杀,定会封锁九门,全城搜捕。必须在城门关闭前出城。
他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沉到西山后,只剩一线余晖,将天边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酉时三刻,距关城门还有半个时辰。
够他赶到南门了。
他加快脚步,穿过乱葬岗,踏上一条土路。路是走出来的,坑洼不平,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枯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村落。
走了约莫一里,前方出现岔路口。
左边大路通向南门,右边小路通向一片树林。赵断略一迟疑,选择了小路——大路虽近,但目标太显眼,小路隐蔽,虽然绕远些。
树林很密,多是杨树、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在暮色中张牙舞爪。林子里光线昏暗,脚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无声。
赵断刚走进林子十几丈,忽然停步。
不对。
太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没有。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血腥,是铁腥,是兵器上涂的防锈油的味道。
他缓缓后退,右手按在腰后藏着的短刀上。
“唰——”
左侧树后,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是支弩箭,速度快得惊人,直射他咽喉。赵断猛然后仰,箭矢擦着下巴飞过,钉在后面树干上,箭尾嗡嗡乱颤。
几乎同时,右侧、前方、后方,同时闪出四道黑影。
皆穿黑衣,黑巾蒙面,手中兵器各异——刀、剑、钩、索。四人站位刁钻,封死了所有退路。动作干净利落,呼吸绵长,是真正的高手,比宫中侍卫强得多。
赵断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左前方那人手中那对奇门兵器上——是子母鸳鸯钺,短小精悍,刃口泛着幽蓝。
江湖上,用这种兵器的,不超过十人。
“听雨楼。”赵断开口,声音嘶哑。
用钺那人眼神一动:“好眼力。”
“太子请不动听雨楼,”赵断盯着他,“谁雇的你们?”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用剑那人冷笑,剑尖一抖,挽出三朵剑花,分取上中下三路。
赵断不退反进,短刀出鞘,迎着剑光撞去。刀剑相交,“叮”的一声脆响,火星迸溅。赵断手腕一翻,短刀顺着剑身下滑,抹向对方手腕。
用剑那人急退,赵断却已借力转身,短刀脱手飞出,射向用钩那人面门。同时身形一矮,避开右侧劈来的刀,左手在地上一撑,右脚如鞭抽出,重重踢在用索那人膝弯。
“咔嚓!”
骨裂声清晰。用索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赵断已欺身而进,夺过他手中铁索,反手一抡。
“嘭!”
铁索抽在持刀那人太阳穴上,颅骨碎裂,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从弩箭射出,到一人毙命,不过两息。
剩下三人眼中露出惊色,攻势更狂。刀光剑影,钩影索风,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赵断罩在当中。
赵断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身形诡异,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一击。手中铁索如活物,时扫时缠,时抽时砸,逼得三人近身不得。
但他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肩上挨了一钩,深可见骨。背上被剑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他眼中厉色一闪,忽然不再躲闪,硬生生用左肩撞开劈来的刀,任由刀锋在肩上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同时右手铁索如毒蛇出洞,缠住用钺那人的脖子,用力一绞。
“咔嚓!”
颈骨断裂。那人眼珠凸出,软软倒下。
几乎同时,用剑那人一剑刺穿赵断右腹。
剧痛钻心。赵断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剑身,任由剑刃割破手掌,鲜血淋漓,右手短刀已闪电般刺出,插入用剑那人心脏。
“噗!”
那人低头看着胸口刀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缓缓倒地。
最后那个用钩的见状,眼中终于露出惧色,转身想逃。
赵断岂容他走,脚下一挑,挑起地上那把剑,握住,甩出。
“嗖——噗!”
剑从后心贯入,前胸透出。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林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赵断粗重的喘息。
他挂着一截断枝,慢慢站直。身上到处是伤,右腹那处最重,血汩汩往外涌,将半身衣裳染得通红。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又从四人身上搜了搜,除了一些碎银、暗器、毒药,别无他物。但用钺那人怀里,掉出块木牌。
赵断拾起,对着最后一线天光看。
木牌上刻着字:“听雨楼,乙三”。
乙三,是听雨楼中的高手了。能一次派出四人,其中还有乙字号的,雇主的来头不小。
不是太子。
太子在宫中,不会这么快知道他从密道逃脱,更来不及雇听雨楼的人在此埋伏。
是另一拨人。
一直盯着他,知道他一定会走这条路的人。
赵断握紧木牌,眼中杀意凛然。
他将四具尸体拖到林中深处,用落叶草草掩盖。又将自己留下的血迹清理掉,这才拄着那截断枝,踉跄着继续前行。
必须尽快离开。
听雨楼一击不中,必有后手。
天色已完全黑透。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云隙间时隐时现。林子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赵断凭着记忆和直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每走一步,伤口都撕心裂肺地疼。血还在流,体温在下降,手脚开始发麻。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隐约有光。
是灯火。
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走出林子,眼前是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桥那头是个小村落,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亮着灯。村口有座土地庙,庙檐下挂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光晕昏黄。
赵断走到桥头,停下。
桥对面,站着个人。
蓑衣,斗笠,身形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但赵断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苏小小。
她果然在这里等着。
苏小小看见他,快步走过来。在看清他满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样子时,眼神一凝,二话不说,上前扶住他。
“还能走吗?”
“能。”赵断咬着牙。
苏小小不再多问,扶着他走过石桥,绕过村落,向村后一片竹林走去。竹林深处有间茅屋,很破旧,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屋里没人,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伤药、绷带、清水,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苏小小扶他在床上坐下,点亮油灯,开始检查伤口。
看到右腹那处剑伤时,她眉头紧皱。
“伤到肠子了,”她声音低沉,“必须立刻处理,否则撑不过天亮。”
她动作麻利,烧水,煮针线,用烈酒清洗伤口。针穿过皮肉时,赵断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
苏小小看了他一眼,手下动作更快。缝合,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又处理了肩上、背上、腿上其他伤口,最后喂他服下一颗药丸。
“静安师傅的保命丹,”她说,“能吊住元气。但你要想活,至少得静养半个月。”
“没时间了。”赵断靠在墙上,喘息。
苏小小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地图,在桌上摊开。
“东西拿到了?”
赵断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几份最关键的密信、账册、军报,递过去。
苏小小就着灯光,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白,手指微微颤抖。
“果然……”她喃喃,“果然是他们。”
“还有这个。”赵断又将那本太子日记递给她。
苏小小看到最后那句“放其进宫,瓮中捉鳖”,瞳孔骤缩。
“他知道你要去?”
“是。”赵断闭上眼睛,“密室是圈套,那些东西,是他故意让我拿到的。”
“为什么?”
“不知道。”赵断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他也在找完整的枪头。枪锋在他手里,他需要枪锷和枪脊。”
苏小小盯着日记,沉默良久,忽然道:“丙午年……”
“什么?”
“太子日记里,几次提到丙午年。”苏小小指着其中几行,“你看——‘丙午年正月十五,赵断现身西湖’、‘丙午年,三物重聚之日不远’。还有之前我们在鬼手鲁那儿找到的玉佩,刻的也是‘丙午’。塞北雪说过,丙午年是煞年,王爷当年似乎也提过……”
她抬头,看着赵断:“丙午年,到底有什么特殊?”
赵断摇头。
他不知道。
父亲从未提过。
苏小小起身,在屋里踱步,眉头紧锁。
“太子要枪头,不是为了销毁,是为了重聚。重聚之后呢?枪头三部分,合而为一,能做什么?”她自言自语,“镇北王枪是神兵,但再神,也只是一杆枪。值得他布局二十年,值得他冒天下之大不韪?”
她忽然停步,看向赵断:“王爷当年,有没有说过枪头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是兵器之外?”
赵断努力回忆。
父亲教他枪法时,确实提过一些。说这杆枪是祖传的,从太祖时就有了,随太祖南征北战,饮血无数。枪头是玄铁混合寒铁打造,锋利无比,可破重甲。但似乎……也就这样了。
不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父亲擦拭长枪,他凑过去看。父亲摸着他的头,笑着说:“这枪啊,不光能杀人,还能救人。”
“枪怎么能救人?”他问。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摇头,将枪收起。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
“父亲说过,”赵断缓缓道,“这枪,不光能杀人,还能救人。”
苏小小眼睛一亮:“救人?怎么救?”
“没说。”
苏小小又陷入沉思。
屋外,风大了起来,吹得竹林哗哗作响。远处村落里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平息。
夜,深了。
赵断靠在墙上,看着跳跃的灯火,忽然问:“秦公公怎么样了?”
苏小小脸色一黯:“死了。”
赵断眼神一凝。
“昨夜的事。”苏小小低声道,“说是急病暴毙,但百晓生在宫里的人说,是被毒死的。七窍流血,死状很惨。”
赵断闭上眼睛。
那个苍老的、佝偻的、守了半封信二十年的老人,死了。
因为帮他。
“李嬷嬷呢?”
“失踪了。”苏小小声音更沉,“我今早得到消息,她昨日下午离开丙午殿,说是去尚衣局取衣裳,再没回来。有人在御花园的井里发现一具女尸,穿着宫装,脸被划烂了,但身形……很像。”
赵断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又一个。
又一个人,因他而死。
“这不怪你。”苏小小看着他,“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就算没有你,太子也不会放过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在宫里,就是死罪。”
赵断没说话。
只是胸口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接下来怎么办?”苏小小问。
赵断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
“出城,去雁回关。”
“现在全城都在搜你,城门戒严,出不去。”
“有办法。”赵断从怀中取出那块“听雨楼,乙三”的木牌,“有人不想我死在京城,会帮我出去的。”
苏小小一怔:“你是说……”
“雇听雨楼杀我的人,和太子不是一伙的。”赵断缓缓道,“太子要活捉我,问枪头下落。那人却要杀我,灭口。既然要灭口,就不会让我死在京城——死在这里,太子会查,会查到他身上。他必须让我‘合理’地死在外面,比如,在逃亡路上,被江湖仇家所杀。”
他看向苏小小:“所以他会给我开一条路,一条出城的路,然后,在城外,安排真正的杀局。”
苏小小明白了。
“你要将计就计?”
“是。”赵断撑着坐起,“既然有人给我开路,不走白不走。至于出了城……”
他眼中寒光一闪。
“谁杀谁,还不一定。”
苏小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
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决绝。
“好,”她说,“我陪你。”
“你不必……”
“不必多说。”苏小小打断他,“我说过,我比你更怕糊涂着死。这条路,我跟你走到底。”
她起身,收拾东西。
“天亮前,我再去探探风声。你睡一觉,养点精神。明天……”她顿了顿,“明天,怕是没得睡了。”
她吹熄了灯,走出茅屋,带上了门。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赵断躺在床上,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伤口很疼,浑身都疼。
但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烧得他眼睛发亮,烧得他血液沸腾。
父亲。
秦公公。
李嬷嬷。
鬼手鲁。
江南雨。
塞北雪。
还有那八百亲军,无数因他而死的人。
这些血,这些债,这些冤。
都要还。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黑暗中,他无声地发誓。
丙午年。
煞年。
那就让它,煞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