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丹炉
壹
赵匡胤办事利落。
两天之后,他找到俞清,只说了一句话:“明日辰时,郭乾宗在城外终南山下的行宫借道炼丹,陛下要亲临观礼,届时太医局须随驾——你是太医丞,名字在随驾册子上。“
俞清听完,沉默了一下,问:“谁安排进的册子?“
“我。“赵匡胤说,“有问题吗?“
“没问题,“俞清说,“谢了。“
那天晚上,他在药房里待到三更。
他在做一件事——把之前从郭乾宗“药引“里采来的那一点粉末,用水溶开,用银针试了试。
银针入水,片刻后,针尖出现了一层细腻的黑灰色膜。
不深,但在白光下,清清楚楚。
他把银针拿出来,对着烛光仔细看了很久。
(砷化物。)
(硫化物呈色,砷和银反应,生成硫化银。)
他把银针放进一块干净的布里包好,藏进袖口。
这是他明天要带进去的东西。
不是刀,不是毒药,就是一根银针和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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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俞清就起身了。
他洗脸、换了一身正式的医官服制,靛青色,衣角绣着细小的草纹。他把腰带系好,又把袖口整了整,然后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不是为了看自己,是在心里过一遍流程。
见到郭乾宗,不要急着出手。
先观察,先确认,找到砒霜的痕迹,再——
“大人。“
是孙小满,站在门口,眼睛还没睡醒,但手里拿着一件厚氅,往俞清身上一围:“天冷,早上霜重,您穿厚点。“
俞清没拒绝,由着他披好。
“你留在太医局,“俞清说,“今天什么都别碰,有人来问,就说不知道。“
孙小满眨眨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俞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院子。
天色灰蒙蒙的,东边地平线上压着一层厚云,只在最低处漏出一条鱼肚白,细长的,很快又被云遮住了。
太医局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随驾的队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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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行宫在城南二十里处,倚山而建,不大,却精巧。
到了地方,天色已经亮开了。山间有薄薄的晨雾,挂在松树梢头,松针上凝着水珠,日光一照,闪一闪,又散了。
郭乾宗站在丹炉旁,远远地俞清就看见了他——一个五十来岁的方士,穿着鹤氅,须发半白,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像是一早知道今日会成为整个汴京的目光焦点,并且乐在其中。
丹炉是特制的,用上等耐火砖砌成,足有半人高,炉壁暗红,有散热孔,孔里透出一丝青烟。
那青烟,俞清闻了一口,心就往下沉了一截。
(硫磺。)
(还有铅……是铅丹的气味,微甜,带一点呛。)
他面不改色,跟着随驾的队伍站定,把注意力放在郭乾宗和炉子上。
柴荣来了,一身常服,气色不算好,眼下有两道青影,但精神却是振作的。他绕着丹炉看了一圈,问了郭乾宗几个问题,郭乾宗一一作答,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九转之后天地交融,丹成之日与日月齐光“,满口仙气飘飘。
柴荣听着,微微含笑,显然是信了的。
俞清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个场景,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烦闷。
不是对柴荣的轻蔑,而是一种叫做“无力“的东西——
(你是一代明君,改军制,整赋税,重文臣,强边疆,英雄了半辈子——)
(偏偏死在这一炉子毒药上。)
(历史如此,我知道。)
(但我他娘的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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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验丹的仪式开始了。
郭乾宗从炉里取出一枚丹药——拇指大小,颜色深红,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他把丹药放在一只白玉托盘上,捧到柴荣面前,口中念诵了一段经文。
众人屏息,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俞清走出了队伍。
他走出队列的那一刻,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响——是鞋底踩在石缝里发出的声音,细的,在寂静里却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
“臣,有一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有人在吸气,有人的袍角被风轻轻吹动,空气里那股硫磺混着铅丹的焦气在这一刻似乎更浓了,呛得人喉头发紧。
郭乾宗眯起眼睛,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柴荣看向俞清,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探询:“俞卿,说。“
俞清走上前,从袖口取出那块包着银针的布,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露出那根细小的银针。
“臣请以银针验丹。“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在寂静里传开,“若丹药无毒,银针入水不变色,臣愿当众向郭道长赔罪。“
一片哗然。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皱眉,还有几个跟范质有往来的文臣已经变了脸色。
郭乾宗开口了,声音仍然平静,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俞医官,验毒之术用在丹药上,乃是亵渎仙家功法。老道不才,此丹天地所炼,岂是凡俗之物能验的?“
“那正好,“俞清说,“若是天地所炼,银针当然不变色。“
他直视着郭乾宗。
“道长,若你有把握,让臣验一验,又何妨?“
郭乾宗脸上的笑容终于裂了一分。
柴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俞清,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信任,是……在等他继续。
俞清深吸一口气,跪下来。
“陛下,“他说,“臣不通仙法,亦不信鬼神。臣只知道,水中有毒,银针变黑;水中无毒,银针清洁。此法前人验之,屡试不爽。若臣所言有误,臣愿以头颅担保。“
他从随从手中借来一只茶碗,倒了半碗清水,把银针放进去,端到丹药旁边——
“臣请将丹药在水中浸一浸,若色不变,臣就此闭嘴,永不再言。“
大殿寂静。
风吹过松林,松涛声起,又落。
柴荣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郭乾宗开始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移了半步。
然后,柴荣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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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郭乾宗动了。
他动得很快,几乎是在柴荣“准“字落地的同一时刻,他的手腕一翻,那只白玉托盘上的丹药——滚了下去。
“失手——“他惊呼,“失手了——“
声音尖而急,在寂静的山间回荡开来,撞在对面的石壁上,又弹了回来,像一只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四处乱撞。
丹药落在地上。
是一声闷响——不是清脆的,是那种厚重的、沉闷的,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水里。地面是青石板,丹药碎了,红色的粉末散开,在石板上铺成一小片,像谁打翻了一盏胭脂。
一股子气味从那堆粉末里蒸腾起来——硫磺的呛、铅丹的焦、还有那一丝说不清的甜,混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浓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片大乱。
侍卫冲上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有人弯腰去捡粉末,指尖刚碰到,手指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拉开:“别碰!“
“退后!都退后!“
有人在喊,声音撞在一起,乱成一锅粥。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汗味,混着丹炉飘来的焦气,熏得人眼睛发涩。
就在这片混乱里,俞清没动。
他站在原地,脚下那一步也没有挪。
那堆红色的粉末在阳光下散开,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颜色层次:表面的红色是朱砂,亮得刺眼;中层发灰的是铅丹,粉末粗粝;而最底下那一点黑褐色的细末——
细得像一粒沙子,在光里几乎看不见。
(那是什么?)
他弯下腰,假装要帮忙收拾,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郭乾宗身上,飞快地用袖口掩着,指尖拈起了那一点黑褐色的粉末。
只有一粒米粒大小。
他把它攥在掌心里,攥紧了。
(这就是证据。)\r\n\r\n(就算丹药碎了,粉进了土里——我手里这一点,够用了。)\r\n\r\n(朱砂、铅丹、还有这个——如果我没闻错,这是砒霜被高温氧化后留下的残渣,和硫磺混在一起,比单纯的砒霜更难察觉——)
他站直身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冷下来。
(他毁了证据。)\r\n\r\n(但他不知道我拈到了这一点。)\r\n\r\n(郭乾宗,你赢了这一局——)
(但你不知道你输了什么。)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平静,像冬天河面上凿开的冰——
“俞太医丞。“
是钱御史,那个五品监察御史,满脸横肉,此时站在他身后,两步远,脸上带着一种礼仪性的严肃。
“下官奉命,有一事相告。“
俞清转过身,看着他。
“刑部已对李虎案重立档,疑点指向——“钱御史停了一下,“——当年曾私入案发现场,并取走物证的一名官员。“
“那名官员,“他平静地说,“是俞太医丞。“
俞清心口猛地一跳,但脸上没有动。
“刑部请俞太医丞,随下官走一趟。“
钱御史后退一步,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那条路,通向停在院外的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
四周的人都在看着他。
俞清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钱御史,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朝队伍里赵匡胤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匡胤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沉静,有力,没有慌张,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着他,就好像在说:
(我知道。)
(放心。)
俞清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袖,对钱御史微微欠身。
“好,“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动,“下官随钱大人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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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马车走得不快,颠颠簸簸,穿过城南的官道,向着汴京城内驶去。
俞清坐在车里,手放在膝上,闭着眼睛。
他在想:秦明,郭乾宗,钱御史——这三件事,显然不是偶然撞在一起的。
有人把它们串起来了。
那个串起来的人,姓范。
(范质,你当真够狠。)
(韩通是铁锤,你用来砸人。)
(秦明是耳目,你用来听风。)
(郭乾宗是诱饵,你用来钓鱼。)
(而钱御史,是笼子,你用来关人。)
他睁开眼,看着车壁上细细的木纹,想到今早孙小满给他披上的那件厚氅,想到赵匡胤推过来那碗热酒,想到王公那句沉沉的“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我不是一个人。)
(但我现在,是真的进笼子了。)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尽,然后重新吸进来,像是手术前的那三秒平静。
马车停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车帘被掀开,露出一个禁军兵丁的脸。
“到了,请俞太医丞下车。“
俞清看了看外头,是刑部的大门,红漆,厚重,写着“刑部“两个字的匾额高高挂在上面,黑底金字,端严肃穆。
他踩着脚凳下了车,站在刑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进去容易。)
(出来,就不知道了。)
“俞太医丞,请。“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稳,腰背直,像一个去会诊的医生,不像一个被押进来的囚犯。
刑部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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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刑部审讯房,在后院。
进了前厅,转过两道廊子,穿过一个摆着几株枯竹的小院,才到了那道门前。
门关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几个人影在动。
俞清被引着进去,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
审讯的官员他认得——是刑部侍郎,姓李,一张和气的脸,看见俞清,客气地点了点头。
“俞医丞,劳驾了。“
“没关系,“俞清说,“李大人有什么问的,直说就是。“
李侍郎翻开面前的卷宗,开口:“李虎,后周兵部司职主事,显德二年七月,死于太医局后院。彼时俞医丞曾察看现场,可有此事?“
“有。“俞清说,“我说那是他杀,刑部当年结的案是自缢。“
“俞医丞当时带走了一份文书?“
“带走了。“俞清说,“是李虎身上藏着的一份账目,记录了韩通贪污军饷的证据。那份账目,后来作为证据,呈报陛下,直接导致了韩通伏法。“
李侍郎轻轻点头,停笔,抬眼看着他:“那份账目,是俞医丞擅自取走,还是……“
“是我自己取走的,“俞清说,“没有报备,没有备案。“他顿了顿,“按刑律,这算证据干扰。“
李侍郎沉默了一下,脸上那种“和气“消散了少许。
“俞医丞倒是坦诚。“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俞清说,“当时我觉得那是救命的证据,就带走了。“
“但问题在于,“李侍郎说,“若账目是伪造的呢?“
俞清停下来,看着他。
“伪造的?“
“是。“李侍郎把卷宗推到他面前,“刑部新取证,有人证明,那份账目,是俞医丞——自己写的。“
一片安静。
灯火轻轻地动了一下。
俞清看着那份卷宗,上面写着一个证人的名字。
他把那个名字慢慢读完,然后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和平静里藏着的、一丝凉意。
那个名字——
是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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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当天傍晚,俞清被留押在刑部。
不是关进大牢,而是一间干净的厢房,有床有桌,送来了饭食,待遇说得上是优渥,甚至给了他烛台和纸笔。
侍从说:“刑部说了,俞医丞是证人,不是嫌犯,请安心等候。“
俞清坐在厢房里,看着那根烛火,想了很长时间。
(证人。)
(不是嫌犯。)
(但进来了,就是进来了。)
他慢慢地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银针尚在,真相可证。**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叫来侍从,说:“我有一位同僚,叫赵小婉,太医局女医区的。这张纸,能不能替我转交给她?“
侍从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俞清把纸递出去,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汴京的夜市声音远远地传来,嘈杂,热闹,烟火气冲天——卖糖饼的,拍掌叫价的,孩子跑过石板的细碎脚步声——那些声音,从高墙外飘进来,叫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宁杭国际医院的夜班,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白炽灯把人照得苍白,他捧着一杯热可可,靠在墙上,看着病房里透出来的橘色灯光。
那时候他四十四岁,天天备考,天天考不上,觉得人生窄得像一条缝。
现在,他也在一间窄屋子里。
(但奇怪,不觉得那么窄了。)
他慢慢地睁开眼,看着那根烛火一动一动,想起了陈抟说的:
**让你自己把自己送进去。**
(他料到了。)
(但他没告诉我怎么出来。)
俞清在心里骂了一句老道士,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出来这件事,他大概是觉得我自己能想)
(那我就想想。)
他把烛台拉近一些,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
**郭乾宗。**
今晚,他有时间了。
那个方士,那炉丹药,那一枚落地碎裂的红色丸子——
这些事情,是解开一切的线头。
他写着,灯火在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随着他的笔划,一点一点地移动。
夜,深了。
**【第三十章·丹炉·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