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调息，天色微亮时，沐青已然将炼精境后期的修为彻底稳固。体内气血充盈沉稳，流转之间再无半分滞涩，肉身筋骨也被气血反复淬炼，较之以往更为坚韧，气力也沉了数分。他起身简单整理了一番衣衫，指尖在袖中短刃的柄上轻轻一按，确认稳妥无误，才推开木门走入清晨的杂役区。
天色尚未大亮，林间雾气弥漫，低矮的木屋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已有不少杂役起身活动，有人扛着锄头柴刀前往后山劳作，有人揉着睡眼前往膳堂领取稀薄的粥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却无半分亲近之意。目光交错之间，全是戒备、贪婪与算计，有人暗中打量旁人腰间鼓鼓的钱袋，有人瞥向他人怀中揣着的草药，有人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将退路悄悄留好。
在这片地方，没有交情，只有利益与威胁。多知道一分旁人的底细，便多一分活下去的资本；多看透一个对手的习惯，便少一分横死街头的可能。
沐青低垂着眼帘，面色平静，腰背微塌，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混在人群之中，如同尘埃一般，丝毫引不起旁人注意。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前往劳作之地，而是有意无意地绕了一段路，贴着墙根阴影，朝着西侧酒肆赌坊的方向缓缓行去。
昨夜破境之后，他心中便已定下决断。与其一次次被动承受刀疤脸等人的寻衅，不如主动出手，将眼前的祸患连根拔起。可他也清楚，赵虎一伙人多势众，若是正面硬撼，即便他胜了，也必定动静不小，极易引来巡查执事，触犯宗门禁令。
想要安稳脱身，唯一的法子，便是逐个击破。
而想要逐个击破，第一步，便是将对手的行踪规律、脾性喜好、彼此间的矛盾，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赵虎一伙在杂役区西侧盘踞已久，手下聚拢了四五名心腹，平日里横行霸道，抢夺资源，欺压零散杂役，早已形成了固定的行事规律。刀疤脸便是其中最为活跃的一人，出手狠辣，性情暴躁，最喜出头，昨日带头围堵沐青的，便是此人。
沐青沿着墙边小路慢行，脚步轻缓，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实则将沿途所见一一记在心中。不多时，几名身形彪悍、面带凶相的少年便从一间简陋破旧的酒肆中走出，嬉笑怒骂，言语间满是嚣张跋扈，正是赵虎手下的几人。
其中一人腰间挎着一柄短刀，刀柄露在外面，走路摇摇晃晃，一身酒气，正是昨日与刀疤脸一同出手的持刀汉子。此人嗜酒如命，每日清晨必要喝上几碗劣质烈酒，整个人浑浑噩噩，却又偏偏仗着几分蛮力，在旁人面前耀武扬威。
几人旁若无人地议论着今日要去抢夺哪个新来杂役的银两，又要去后山何处寻些野味改善伙食，甚至还在盘算着，等下次再遇到沐青，定要将他彻底打残，夺尽他身上为数不多的财物。言语之间，全然没有将这个低调隐忍的少年放在眼里，只当他是随手可以揉捏的蝼蚁。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已将他们的身影、言语、甚至细微的动作习惯，尽数刻在心底。
沐青脚步未停，面色不变，如同一个寻常路过的杂役，低着头，与几人不动声色地擦肩而过，没有引起任何一丝注意。
一路慢行，他已将几人的大致行踪摸清。这几人白日多半在酒肆赌坊附近游荡，或是欺压旁人，或是聚众赌博，输了钱便去抢夺弱小，赢了钱便喝酒挥霍。午后日头偏斜时，常会结伴前往后山密林捕猎，说是捕猎，实则多半是借机欺凌落单的杂役，抢夺对方身上的资源。直到深夜丑时前后，几人才会沿着那条偏僻小径返回住处。
那条小径草木茂密，路面崎岖，平日里极少有杂役愿意涉足，更是远离执事日常巡查的范围，夜深之后，更是荒无人烟，正是最适合动手的地方。
除此之外，沐青还留意到，这几人看似抱团，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嗜赌，有人贪财，有人好酒，彼此间时常因为分赃不均发生口角，只是碍于赵虎的威势，才不敢彻底翻脸。那持刀汉子与另一个瘦高个，便曾因为几两碎银当众争执，险些大打出手。
这些细微的矛盾，在旁人眼中或许不值一提，可在沐青看来，却是可以利用的绝佳破绽。
他不需要一次性与所有人为敌，只需要抓住其中一人的弱点，将其引开，使其落单，再出手了结。如此一来，既能保证一击得手，又不会惊动其他人，更不会让人轻易怀疑到自己头上。
杂役区规矩森严，明面上严禁肆意杀戮，可底层杂役命如草芥，若是死上一两个无人在意的角色，只要做得干净，被视作黑吃黑或是意外身亡，执事堂根本不会费心追查。这里本就是大浪淘沙之地，每日都有人因为争斗、伤病、饥饿死去，多一具尸体，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沐青一路观察，一路默默记在心中，将几人各自的弱点、行动路线、出没时辰，甚至彼此间的间隙，全都梳理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急于动手，如今他修为刚破，虽有胜算，却依旧需要耐心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最好的时机，便是对方落单、心神松懈、四周无人之时。那时出手，才能真正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留半点痕迹。
待到天色大亮，林间雾气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沐青才收回目光，转身前往自己该去的劳作之地。
一路上，他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沉默寡言，安分守己，低头走路，不与任何人攀谈，仿佛昨夜那场心境转变，那场破境蓄力，那场杀伐决断，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有他自己清楚，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悄然铺开。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躲闪、忍气吞声的少年，而是藏身于暗处的猎手，正冷静地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
劳作之时，沐青神色如常，手中动作不停，看似专心致志，心中却在不断推演着手计划。先从谁下手，如何引开旁人，动手之后如何脱身，如何将事情引向其他方向，让赵虎无从怀疑……每一个细节，他都在反复推敲，力求万无一失。
在这片残酷之地，光有狠辣远远不够，还需要足够的耐心与缜密的心计。
隐忍多年，蓄力至今，他早已不是冲动莽撞之人。每一次出手，都必须有十足的把握；每一次杀伐，都要为自己扫清前路的障碍。
夕阳西斜，暮色渐临，劳作结束的钟声缓缓敲响。杂役们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拖着疲惫的身躯散去，有人面露麻木，有人眼神阴鸷，有人匆匆赶回木屋，有人则继续在街巷中游荡，寻找着可乘之机。
沐青混在散去的人群之中，脚步平缓，转身望向西侧酒肆的方向，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冽。
那持刀汉子嗜酒如命，每日深夜必定独自先行离开，醉醺醺地走在最前面，与同伴拉开距离。这便是最完美的破绽。
明日，便是他动手之时。
第一个目标，便是这个整日嚣张跋扈、嗜酒如命的持刀汉子。
夜色渐浓，寒意渐生，杂役区重归沉寂。无人知晓，一场无声的杀伐，已然在暗中悄然酝酿。赵虎一伙依旧在灯火下肆意狂欢，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针对他们的猎杀，已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