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二,下午两点十七分,从上海开往西北的知青专列“东方红号”缓缓驶出北站。月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群,哭喊声、叮嘱声、革命口号声混杂在一起,与蒸汽机车喷出的浓重白雾交融,模糊了无数张年轻而惶惑的脸。
七号车厢靠窗的位置,沈文轩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月台上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一片挥舞的手臂和红旗的海洋中。沈家昌——上海纺织业大亨,曾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也不过是个目送独子远行的普通父亲。他站得笔直,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追着火车奔跑呼喊,只是那么站着,戴着礼帽,拄着文明杖,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
“爸,保重。”沈文轩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的硬物——那是一支派克金笔,父亲今早塞给他的,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文以载道,轩昂不群。这是沈文轩的名字由来,也是沈家昌对儿子最后的期许。
“同志,你也是去陕北的?”
清脆的女声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沈文轩转过头,对座是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肘部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瞳仁黑亮,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做工精良的呢子大衣和锃亮的皮鞋上停留片刻。
“嗯。”沈文轩简短地应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城市熟悉的街景正迅速后退,代替的是郊外成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农舍。他知道,更荒凉、更陌生的土地正在前方等待。
“我叫林晓梅,沪江女中高二的。”姑娘并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介绍道,“你叫什么?看你这样子,家里条件一定很好吧?”
“沈文轩。复旦附中。”
“复旦附中!”林晓梅眼睛一亮,“听说你们学校图书馆有十万册藏书,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让沈文轩心里微微一刺。他想起了学校那座红砖砌成的图书馆,想起了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磨得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斑斓光影的午后。那些书架间弥漫的旧纸张与油墨的混合气息,那些在寂静中只有翻书声的时光,都像上一辈子的事了。
“差不多吧。”他含糊地说,不愿多谈。
“可惜了,那么多书。”林晓梅轻叹一声,随即又打起精神,“不过毛主席说了,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咱们虽然暂时离开了学校,但可以在社会这所大学校里继续学习!”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引得周围几个知青侧目。一个穿旧军装、身材壮实的男生立刻接话:“说得好!同志,你很有革命觉悟!”
沈文轩抬眼看去,说话的是个浓眉大眼、国字脸的男生,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户外活动。他坐在斜对面,背挺得笔直,有一种军人般的端正姿态。
“我叫王大勇,虹口中学高三,原校红卫兵副队长。”男生自我介绍,语气中带着自豪,“这位同志,看你像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更要好好在劳动中改造思想,向贫下中农学习!”
沈文轩听出了那语气中隐约的优越感,只是淡淡点头:“我会的。”
林晓梅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打圆场道:“王同志革命热情真高。咱们这节车厢都是去陕北的吗?听说陕北特别苦,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是真的吗?”
“苦怕什么!”王大勇拍着胸脯,“红军长征时吃草根啃树皮都过来了,咱们现在去建设农村,吃点苦算什么!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
周围几个知青被他的豪情感染,纷纷附和:
“对!不怕苦,不怕累!”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坚决响应毛主席号召!”
车厢里的气氛热络起来。有人带头唱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歌声从七号车厢蔓延开去,整列火车都回荡着这激昂的旋律。车窗外,江南水乡的景致已完全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安徽境内连绵的丘陵和收割后的稻田,一片萧瑟的土黄色。
沈文轩没有跟着唱。他重新转向车窗,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飞驰的景色中时隐时现。倒影中的青年脸色苍白,眉眼清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书卷气浓得化不开。这副模样,在复旦附中的校园里是受人尊敬的“沈才子”,可到了即将抵达的黄土高原,在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中间,又会是什么?
他想起离校前最后一堂语文课。头发花白的周老师趁没人注意,悄悄塞给他一本用报纸包好的《诗经》,压低声音说:“文轩,别的书烧了就烧了,这个……留着吧。到了乡下,夜深人静时翻翻,也算有个念想。”
那本《诗经》此刻正躺在他行李最底层,用油布仔细包着,上面压着几件粗布衣服作掩饰。沈文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沿,心中默念着《黍离》中的句子:“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沈同志,你晕车吗?脸色不太好。”林晓梅关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文轩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从上海到陕北要坐三天两夜火车呢,这才刚开始。”林晓梅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我妈妈硬塞给我的,说路上饿了吃。你要不要尝尝?”
沈文轩本想拒绝,但看到对方真诚的眼神,还是拿了一块:“谢谢。”
芝麻糖很甜,甜得发腻,是典型的上海口味。沈文轩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勾起了更深的乡愁。他想起了家里的厨娘吴妈,想起了她最拿手的糖醋小排和腌笃鲜,想起了每逢端午,吴妈会包整整一百个蛋黄肉粽,因为“少爷爱吃”……
“沈同志家里是做什么的?”林晓梅一边小口吃着糖,一边试探地问。
沈文轩顿了顿:“普通职员。”
这不是真话。沈家昌的纺织厂在解放前是上海滩数得着的,公私合营后,他成了市纺织局的副局长,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这次运动伊始,沈家昌第一时间将儿子送到乡下,既是为了响应号召,更是某种保全之策——沈家太需要表现出“进步”了。
“我爸爸是小学老师,妈妈在街道工厂。”林晓梅坦然地说,语气里没有自卑,反而有种质朴的自尊,“我们家三个孩子,我是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妹妹。本来妈妈不想让我下乡,说我身体弱,但我是团员,得带头响应号召。”
“你弟弟妹妹多大了?”
“弟弟十五,妹妹十三。”林晓梅眼睛暗了暗,“我这一走,妈妈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里,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不过弟弟挺懂事的,说会帮我照顾妹妹。”
沈文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想家吗?”
林晓梅一愣,眼圈微微红了,却强笑着:“想啊,怎么不想。但毛主席教导我们,好儿女志在四方。咱们这是去干革命,不能总想着小家。”
她话虽这么说,却悄悄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这个细小的动作触动了沈文轩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他不再觉得这个姑娘聒噪,反而看到了那革命口号包裹下的、真实的忐忑与不舍。
夜幕降临,火车在黑暗中隆隆前行。车厢顶灯昏暗,大多数知青在兴奋了一天后,都蜷缩在座位上打盹。沈文轩毫无睡意,借着微弱的光线,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用父亲给的那支金笔写下:
十月十八日,阴
列车已过徐州,离家八百余里。父送行时无言,唯目送良久。邻座林晓梅,沪江女中学生,性爽朗而实忐忑,言弟妹时眼有泪光。王大勇,虹口中学红卫兵,革命热情高涨,然言语间有优越之色。
前途未卜,黄土高原不知是何模样。周师赠《诗经》在箱底,不敢示人。夜深,车声隆隆,如碾过心头。
他停笔,看向窗外。漆黑一片,偶尔有零星灯火如流星般划过,那是沿途村庄的微光。那些灯火下,又是怎样的人生?而他自己的人生,又将驶向何方?
“还没睡?”对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文轩抬头,见林晓梅也醒着,正抱膝坐在座位上,下巴抵着膝盖,大眼睛在昏暗中闪烁。
“睡不着。”他将笔记本合上。
“我也是。”林晓梅小声说,“一闭上眼睛,就想起我妹妹。她从小跟我一起睡,昨晚抱着我哭了一夜,说‘姐姐别走’。”
沈文轩不知如何安慰,沉默片刻,问:“你怕吗?”
“怕。”林晓梅老实承认,随即又摇摇头,“但怕也得去啊。沈同志,你呢?你怕吗?”
沈文轩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缓缓说:“怕的不是苦,是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这句话说得有些深奥,林晓梅似懂非懂,但没再追问。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车轮有节奏的“哐当”声,各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梅忽然轻声哼起一首歌。调子很老,是上海弄堂里常听到的江南小调,歌词软糯婉转,唱的是采莲女的心事。在满车厢的革命歌曲余韵中,这轻柔的哼唱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动人。
沈文轩惊讶地看着她。林晓梅意识到什么,戛然而止,脸一红:“对不起,我、我随便哼的……”
“挺好听的。”沈文轩真诚地说。
林晓梅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奶奶教的,她是苏州人。小时候奶奶常哼这曲子哄我睡觉。刚才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了。”
“能再哼一段吗?”沈文轩问。
林晓梅犹豫了一下,看看周围熟睡的人,压低声音,重新哼起来。这一次,沈文轩听清了歌词: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歌声很轻,像春夜的细雨,温柔地落在心田。沈文轩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江南的荷塘,看到了接天莲叶,看到了映日荷花,看到了穿行其间的采莲船。那是他熟悉的、即将远离的世界。
一曲哼完,林晓梅不再作声。沈文轩睁开眼,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林晓梅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沈同志,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回上海。”
这个问题,沈文轩问过父亲。沈家昌当时的回答是:“最多两年。两年后,我想办法让你回来。”
但此刻,看着车窗外无边的黑暗,听着永不停歇的车轮声,沈文轩忽然不确定了。两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会回去的。”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林晓梅,还是在说服自己。
林晓梅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她把脸埋在膝盖间,很久没有动弹。沈文轩猜想,她可能在偷偷地哭。
他重新拿出笔记本,就着昏暗的光线,在刚才那页日记下面添了一行字:
邻座哼江南小调,思乡之情,人皆有之。革命洪流中,个人悲欢如沧海一粟,然对当事人而言,便是全部。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加上一句:
也许此去经年,也许再难回还。唯愿初心不负,本性不移。
列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轰隆声像是时代的车轮,碾过无数人的青春与命运,义无反顾地奔向未知的远方。而车厢里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在睡梦中,在清醒时,或许都在问着同一个问题:
此去何方?何时归乡?
没有人能回答。
夜,还很长,也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