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落在被无数人踩得坚实、混合着尘土的矿道上，发出虚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牵扯着右臂伤处传来清晰的抽痛，左臂的冻伤则在火煞燥热的空气中泛起一阵阵酸麻的痒。沐青走得不算快，但很稳，眼睛习惯性地低垂，视线落在身前丈许的地面，余光却扫视着矿道两侧每一个阴影和岔口。

　　从那个石缝出来，走到这里，大约用了一个时辰。途中避开了两处火蝎活动痕迹明显的岔道，也远远听到了疑似其他弟子小队行动的动静，他提前隐入了岩壁缝隙，等声音彻底远去才重新上路。

　　小心，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尤其是在现在，他比一张糊窗的纸还要脆。

　　前方的矿道逐渐开阔，空气里的火煞之气依旧灼人，但那股纯粹的、属于地底深处的阴闷和死寂感淡去了许多。风里开始夹杂着一些别的气味——淡淡的汗味、尘土被灼烤的焦味，还有一丝……劣质油脂燃烧后的呛人气。

　　快到了。

　　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骤然一亮。

　　并非天光，而是岩壁上镶嵌的、数量明显增多的粗糙萤石发出的白光，将一片巨大的、被人工粗略平整过的谷地边缘照得朦朦胧胧。嘈杂的人声、隐约的金铁交击声、粗鲁的叫骂和讨价还价声，混着谷地中央那片终年不散、缓缓翻涌的暗红火煞雾霭，一同扑面而来。

　　炙炎谷口临时驻地，到了。

　　沐青在矿道出口的阴影里停住脚步，微微眯起眼，让瞳孔适应这突然增强的光线和嘈杂。谷地边缘，沿着山壁，凌乱地搭建着数十间粗糙的石屋、木棚。更远处，靠近谷地中央火煞雾霭的边缘，立着几座相对规整、以黑石垒砌的建筑，那里是执事堂、库房。

　　而他此刻所在的这个入口附近，是最混乱的区域。空地上散落着摊位，一些弟子就地铺块兽皮，摆上些矿石、药材，与围拢的人低声快速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火煞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两个穿着灰色短打、袖口绣着一道暗红纹路的弟子，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靠在入口两侧的岩壁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那是执勤的巡守弟子。

　　沐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因烟火气引起的痒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损不堪、沾满血污尘土的弟子服，然后低着头，朝着入口走去。

　　“站住。”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左边那个年纪稍长、脸颊有道浅疤的巡守弟子抬起眼皮，打量着他。

　　沐青停下脚步，抬起脸，眼神疲惫但平静，从怀里摸出那块炙炎令，递了过去。

　　疤脸弟子接过，指尖在上面一抹，注入一丝微弱的真气。令牌上红光一闪。他扫了一眼，又抬眼看向沐青，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袖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

　　“甲五矿道？”疤脸弟子声音没什么起伏，“就你一个？活着出来了，运气不错。”

　　沐青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知道，像他这样独自一人、狼狈不堪地回来的外门弟子，每天都有。

　　果然，疤脸弟子将令牌抛还给他，挥了挥手：“进去吧。执事堂那边，自己看着办。”

　　“多谢师兄。”沐青低声应了一句，接过令牌，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因紧张而微微汗湿的手心稍微舒服了些。

　　他重新低下头，汇入驻地入口处略显拥挤的人流。各种声音瞬间放大，冲进耳朵。

　　“……三块下品灵石，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妈的，那王八蛋肯定在任务简报里藏了话……”

　　“听说西边那个新发现的‘焰隙’最近不稳……”

　　“执事堂刚贴了新布告，贡献点给得真他娘高……”

　　声音嘈杂，信息碎片一样飞舞。沐青木着脸，小心地避开一个骂骂咧咧、身上带着焦糊味的大汉。空气混浊，但有一种粗糙的、野蛮的“活气”。

　　他沿着边缘，朝着那几座黑石建筑的方向慢慢挪动。路过一个卖劣质辟谷丹和清水的小摊时，他停下脚步，默默掏出一块（得自瘦高个储物袋的、最后一块）下品灵石，换了五颗灰扑扑的辟谷丹和一小袋用皮囊装着的清水。摊主是个面无表情的老头，接过灵石对着光瞄了一眼，随手将东西丢过来，全程无话。

　　沐青将辟谷丹和清水小心收好，继续往前走。腹中早已空乏，但他没立刻吃。丹药入腹，需要真气稍加引导化开，他现在这点真气，得用在刀刃上。

　　离执事堂越近，人流反而稀疏了些，但气氛似乎更凝滞。站在这里的弟子，要么气息精悍，眼神锐利；要么就像他一样，带着伤，面色沉郁。

　　黑石垒砌的执事堂并不高大，门口挂着两盏幽幽的白色灯笼。敞开的大门像一张沉默的嘴。

　　沐青在石阶下停顿了片刻，抬手抹了一把脸，试图将疲惫和虚弱抹去一些，却发现只是把手上的灰沾到了脸上。他不再徒劳，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迈步走了进去。

　　堂内比外面显得空旷，也安静得多。空气里有种陈旧的、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正对着大门是一排高高的黑石柜台，后面坐着几个执事弟子。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公告。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左侧是任务发布区，人头稍多。右侧是交割兑换区，人少些，但气氛更沉闷。

　　他径直走向右侧，在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正对着账簿打哈欠的执事弟子面前停下，再次递出了自己的炙炎令和那个空空如也的储物袋。

　　“交割任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年轻执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接过令牌和袋子，动作熟练地检查。看到储物袋里空空如也，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公事公办地问：“炙炎谷巡查，甲区。可有什么特殊情况上报？有无额外收获？”

　　“甲五矿道深处，有异常阴寒之气汇聚，疑有变异妖兽或阴秽之物滋生，建议标注危险，暂勿深入。”沐青平静地说出早就想好的措辞。

　　年轻执事这才挑了挑眉，拿起一枚玉简记录了一下，然后道：“巡查任务基础贡献，五点。危险信息上报，核实后酌情奖励，暂记一点。共计六点。可有异议？”

　　“没有。”

　　执事点点头，拿起沐青的令牌，在一方砚台般的法器上一按。微光一闪，交割完成。他将炙炎令递还：“贡献点已计入。下一个。”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冰冷，高效。

　　沐青接过令牌，握在手里。六点贡献。这是他此刻全部的家当。他知道，这大概只够换两瓶最基础的“行气散”，或者……

　　他转过身，看向侧面的布告墙。目光掠过那些令人眼热的任务，落在了角落里的价目表。

　　“丁字号石屋，单间，无禁制，每日贡献：一点。”

　　“丙字号石屋，单间，基础隔音禁制，每日贡献：三点。”

　　“行气散，每瓶（十粒），贡献：三点。”

　　“化瘀丹，每瓶（五粒），贡献：四点……”

　　右臂的抽痛和经脉的滞涩感，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他需要疗伤，需要尽快恢复起码的行动力。行气散对他现在的伤势效果甚微，化瘀丹稍好，但也只是杯水车薪。他最需要的，是“续脉丹”一类专门治疗经脉损伤的丹药，但那价格……他目光下移，看到了那个令人呼吸一滞的数字：“续脉丹（下品），每粒，贡献：十五点。”

　　十五点。是他现在全部身家的两倍还多。

　　沐青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喉咙里那股干渴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尝到一点咸腥味。

　　先活着，再疗伤。先有个地方能躺下，再想怎么站起来。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价目，走向另一个负责租赁事务的执事窗口。那里人不多，很快轮到他。

　　“丁字号石屋，三天。”他将令牌递过去，声音平淡。

　　执事弟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熟练地操作。令牌上微光再闪，贡献点扣除三点。执事弟子从柜台下摸出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七十三”。

　　“丁七十三号，最西头那片。自己找。三天后的这个时辰，自动失效。”执事弟子将木牌丢过来。

　　沐青接住木牌，入手粗糙微温。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执事堂。

　　外面的嘈杂声再次涌入耳中。他握紧手里仅剩三点贡献的令牌和那块粗糙的木牌，朝着驻地面向山壁的最西侧，那片看起来最简陋、最拥挤的低矮石屋区，缓缓走去。

　　脚步依旧虚浮，但方向，从未如此明确。

　　先有个地方，能让他喘口气，处理一下伤口，把怀里那几颗辟谷丹吞下去。

　　然后……他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

　　就在他快要走到西区时，旁边两个蹲在墙角、低声交谈的弟子的几句话，随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算算日子，后天辰时，回山的飞舟就该到了吧？”

　　“嗯，东西赶紧处理掉，这鬼地方一天都不想多待……”

　　“听说这次一起回去的人不少，挤是挤点，总算能离开这烤炉了……”

　　沐青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继续朝前走去。

　　飞舟……回山。

　　他低着头，混浊的眼眸里，一点微弱的光，轻轻闪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