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广场鞠躬,暗筹连任
几天后,云京中央广场上,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铺着联邦旗帜图案的桌布,蒋奕枢站在话筒前,身后是一字排开的高官——萧靖远依旧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骆鹤辞面带温和笑意;毛溯白等人则神色肃穆。台下挤满了记者,数十架相机的镜头对准高台,快门声此起彼伏,像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地面。
没有直播信号,没有实时推送,只有记者们手中的纸笔和相机,将这一刻定格成即将传遍联邦的新闻。
蒋奕枢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台前,对着话筒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标准而郑重,腰弯成九十度,花白的鬓角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各位国民,”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广场,带着刻意放柔的恳切,“天阁失火,责任在我。作为总统领,我未能守护好联邦的根基,让大家忧心了。在此,我向全体东洲国民,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说完,他再次鞠躬,这一次弯得更低,停留的时间更长。
台下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记者高喊:“总统领,您会辞职吗?”
蒋奕枢直起身,目光沉静地扫过人群:“我不会辞职。但我会用接下来的两年任期,重建天阁,修复档案,完善安保,用行动弥补过失。若到期仍不能让大家满意,我自愿放弃一切荣誉,归隐田园。”
这番话掷地有声,台下渐渐响起掌声。有人举着相机不停拍摄,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阳光落在蒋奕枢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悲悯的光晕——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鞠躬致歉,既是姿态,也是策略,用一份“坦诚”堵住悠悠众口,更在国民心中埋下“连任”的种子。
而此刻的总理事长官邸,秦昌群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那是手下刚从广场传回的消息,寥寥数语写着蒋奕枢鞠躬致歉、民众反响热烈。
“啪!”纸条被他攥成一团,狠狠砸在茶几上。上好的紫砂茶杯震得作响,茶水溅出杯沿,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好一个蒋奕枢!”他低声怒吼,眼底翻涌着怒意和不甘。一场精心准备的发难,到头来竟成了对方博取名声的垫脚石。那鞠躬,那致歉,看似卑微,实则高明——既撇清了“失职”的重责,又赚足了同情,连带着连任的呼声,恐怕都要高上几分。
“昌群?”白婉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秦昌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他看着妻子沾着面粉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关切,忽然觉得刚才的愤怒有些可笑。他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没事,工作上的事,别管了。你不是说今天要做桂花糕吗?我来帮你揉面。”
白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哪会揉面?别添乱了。”嘴上说着,却把面团推到他面前,“试试也行,记得放糖,甜一点才好吃。”
秦昌群洗了手,笨拙地揉着面团。面粉沾了满手,他却毫不在意,只专注地看着面团在手下渐渐变得光滑。白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驼的背上,竟有种难得的安宁。
“其实啊,”白婉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输赢不重要,身子是自己的。你看你,眉头又皱起来了。”
秦昌群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妻子的笑脸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极了白霜,又分明不是白霜。他忽然想通了——蒋奕枢的路还长,他的路也没走到头。天阁的火没能烧垮对方,那就换条路走,总有能让对方付出代价的一天。
“知道了。”他笑了笑,把揉好的面团递给她,“你看这样行吗?”
“嗯,还行。”白婉接过面团,转身放进蒸笼,“等着吧,蒸好了给你先尝一块,甜丝丝的,吃了就不气了。”
厨房的蒸汽弥漫开来,带着桂花的甜香。秦昌群靠在门边,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刚才的愤懑渐渐消散。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更重要的是,他还有眼前这个人,有这一室烟火气。
至于广场上的喧嚣,至于蒋奕枢的算计,都先暂时搁置吧。至少此刻,桂花糕的甜香,比权力场上的输赢,更能让他心安。
而与总理事长官邸的热闹相比,总统领官邸的客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蒋奕枢脱下西装外套,随手递给佣人,领带松了一半,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发布会的喧嚣还在耳边回响——记者的追问、民众的掌声、同僚的附和,那些声音织成一张看似光鲜的网,却兜不住他眼底深处的空落。
“先生,晚餐备好了,是您爱吃的红烧肉。”佣人低声说。
蒋奕枢摆摆手:“放着吧,我没胃口。”他走到客厅中央的全家福前,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他还不是总统领,吕砚秋穿着一身旗袍,站在他身边,嘴角噙着礼貌的笑,却没看镜头;蒋承泽十六岁,身姿笔挺,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桀骜;蒋明薇十八岁,还是个扎着马尾的姑娘,依偎在母亲身边,怯生生地望着镜头。
如今再看,照片上的人早已各散东西。
他想起二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二十三岁的吕砚秋。在家族安排的宴会上,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朵不会说话的栀子花。双方家长坐在主位上,谈论着蒋家的政治资源和吕家的商业版图,像在商议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奕枢,砚秋是个好姑娘,你们结了婚,蒋吕两家就是一体了。”父亲拍着他的肩说。他看着吕砚秋低垂的眼睫,点了点头。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没藏着半分情意。他忙着政务,她打理家事,在公众面前扮演恩爱夫妻,关起门来却相对无言。蒋明薇出生后,吕砚秋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对他愈发冷淡;蒋承泽降生时,她甚至没让他进产房。
“这日子过得真没意思。”有一次深夜,吕砚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说。蒋奕枢刚处理完公务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只淡淡回了句:“谁家不是这样?”
吕砚秋没再反驳,只是从那天起,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蒋承泽长大后,继承了他的执拗,却也学了吕砚秋的疏离,考上军校后就很少回家,偶尔打电话,也只说军务,从不问家里的事。蒋明薇十八岁那年,拿着国外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站在门口对他说:“爸,我走了,以后可能不回来了。”他当时正在签署文件,头也没抬:“照顾好自己。”等他签完字抬头时,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五年前,吕砚秋收拾了行李,留下一封短信:“我去陪明薇了,你多保重。”没有指责,没有留恋,像只是去邻市走亲戚。他把短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直到纸页发皱,最终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偌大的官邸,从此只剩下他一个人。
佣人端来一杯热茶,蒋奕枢接过,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忽然想起吕砚秋以前总给他泡的菊花茶。她泡的茶,总放两颗冰糖,甜得恰到好处。他后来试着自己泡,却总掌握不好火候,要么太苦,要么太淡。
“先生,西北集团军群刚才来电话,说蒋旅长在演习中受了点轻伤,已经处理好了。”佣人低声禀报。
蒋奕枢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知道了,让他好好养伤。”顿了顿,又补充道,“把我书房里那支止血的药膏寄过去,是他小时候常用的那种。”
佣人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客厅里又恢复了寂静。蒋奕枢望着窗外的夜色,官邸的灯亮得如同白昼,却照不进心底的角落。他赢了天阁的风波,离连任又近了一步,可回头看看,身边竟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如果没有那该死的家族……”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空气抱怨,又像是在对年轻时的自己叹息。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他选了这条路,就得沿着走下去,哪怕尽头只有空旷的官邸和无尽的夜色。
茶杯里的茶渐渐凉了,蒋奕枢站起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件等着他处理,还有未完成的野心等着他实现。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就像杯底的茶渣,只能在无人时,悄悄倒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