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杀机
京师,成国公府,待客厅。
成国公朱希忠坐在主位上,手捧茶杯,放在鼻尖轻嗅。身上的月白暗纹宽袖道袍,随着手上动作飘动。
他已经五十多了,看上去仍然精神不错,头束玉簪,一头素发打理得很好。脚上穿的云头软履和他的着装十分适配。
整体来看仙气十足,颇有讲究。
受嘉靖修道的影响,成国公朱希忠平日也素来相信道法一说。
定国公徐文璧坐在次坐,轻浮地笑道。
“成国公有没看到刚刚朱衡那个表情,跟死了爹娘一样。”
成国公朱希忠不急不徐地说道。
“虽然朱衡行事莽撞,可定国公也不应该这样说,我大明朝的工部尚书,大家都是为了国事奔波操劳,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更应该相互体谅。”
“他何止是行事莽撞,简直把如意算盘打到了我们身上。”
定国公徐文璧表情阴翳,语气不善。
他比成国公朱希忠年轻不是一点,今年才袭定国公,年纪轻轻已是超品又独掌要职。
他在京师作威作福惯了,从来只有他借着皇上的名义办事,实在看不惯朱衡借着嘉靖的名义来教他做事。
成国公朱希忠轻轻放下了茶杯。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不把天下人放在眼中。不过我们确实也有这样的资本,这天下都是我们的祖辈打下来的,离了我们朱家也寸步难行。”
“成国公的意思是这次就碎了他们的意?”定国公徐文璧急道。
“从神机营到五军营,再到现在的都督府,我干了三十年,事情基本上是干一件成一件,有没有人反对我呢?当然也有,不过他们都到阎王殿里头了。”
徐文璧不明白朱希忠的意思。
和徐文璧不一样,朱希忠倒不太在意那些矿能给他带来多少钱的收益。
这么多年捞下来,他根本不缺钱花,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对于名利的追求,也到头了。
朱衡来找他要精铁,他本不愿使绊子,大家都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事做个人情也好。
可当听到朱衡是为兵部打造兵器时,果断就拒绝了朱衡的请求。
他对嘉靖草率地做出发兵俺答的旨意极其不满,当年俺答围京师时,就是他成国公朱希忠昼夜督守京营,保卫京师的安全,赶跑了俺答。
他并不认为以大明朝的兵能组织起对俺答的反攻。
嘉靖常年在西苑玄修,早朝从不参加,祭天仪式也不出席,这些事务基本都由朱希忠处理,久而久之,他对自己的定位有微妙变化。
定然是有奸臣、佞臣影响了圣上的判断,最值得怀疑的就是皇后尚氏,这个名不经传的皇后一定和朝中大臣有干系。
不然陛下一意修道,怎么会沉迷后宫?
本来好好的皇上突然闹了一出废太子的戏码。
嘉靖之所以信任朱希忠,就是因为他们一起修道,能交谈心得。
可突然间,嘉靖开始勤于政务了。
这一两年,又闹改革,又搞开海通商,还要兴兵讨伐俺答,这一切都让成国公无所适从。
不是他朱希忠背叛了陛下,而是陛下背叛了他。
朱希忠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吓到了定国公徐文璧。
“成国公,成国公您还好吗?工部、兵部都催得紧,这事我们该怎么办?我听您的。”
徐文璧刚刚承袭爵位,根基尚且不稳,若是六部和内阁联手施压,他也吃不消。
但就此作罢又实在不甘心。
民矿存的精铁不能贱卖了,那都是钱。
朱希忠收了心神,换上一副淡然的表情。
“放心好了,这次朝廷预算充足,他们不敢把事情真的闹到陛下面前。要么削减兵器制造,要么就多花银子。就算真闹到了陛下面前,些许民矿又和我们有何关系?”
见成国公如此胸有成竹,徐文璧脸上露出喜色。
“就算真把我们扯出来了,陛下也不会站他们那边。陛下的安全还得靠我们呢。他们这些官只知道自己的仕途,根本没我们懂得体谅陛下。”
徐文璧虽然年纪轻轻,却也懂得了他们最大的倚仗便是皇家的安全。
可他们两个万万没想到,嘉靖现在根本不在乎这个。
过去的皇帝不相信外人,任用勋贵来拱卫京师,这无可厚非。
嘉靖不一样,他对于群臣心思了若指掌,但凡有异心者马上就给扑灭了,根本不担心有人造反。
对于这帮勋贵,他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
要不是嘉靖担心他们手里掌握的十几万兵动乱,嘉靖一道圣旨就把他们拿下了。
勋贵固然好,固然忠心,但实在太费钱了。
勋贵能干的西厂也能干,西厂还不需要多花银子来养。
“诚如成国公所说,我们岂不可以高枕无忧?”
“自然如此。”
“那何不小酌几杯?”
本来朱希忠是想拒绝的,他休养生息许久,不沾酒了。
不过定国公今年刚刚承袭爵位,日后还要一起共事,他也不想扫了人家的兴。
“也罢,来人,上酒。”
这时府外侍卫匆匆来报:“圣上召见,请二位速到乾清宫面圣,即可出发,不得延误。”
两位国公的这一顿酒最终还是没能喝上。
……
紫禁城,乾清宫。
黄锦瑟瑟发抖地跪在旁边,嘉靖在看着工部尚书朱衡递上来的奏报,杀意不加掩饰。
“黄锦,朕问你,这帮勋贵是不是要造朕的反了?平日里侵占田地,大肆捞钱,朕都忍了。现在居然敢对朕阳奉阴违,有所保留。”
“回主子,他们可能不敢,或许是六部的官员办事鲁莽冲撞了两位国公。”
嘉靖把手上的奏报往地上一扔。
“你自己看。”
黄锦连忙捡起来,颤颤巍巍地翻着。
张居正奏报写得十分详实,尽管这样黄锦也很快看完了。
“官矿产的精铁年年减产,连基本的损耗训练都不够用。北直隶的民矿大都受两位国公控制,朝廷没少花银子从他们那里买。”
“平日里花朝廷的钱也就算了,朕懒得管他们。现在他们想发国难财,朕也就容不得他们了。”
陈洪从乾清宫外走来:“启禀主子,成国公、定国公已到。”
嘉靖冷哼一声:“宣他们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