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衡赶紧拉住了张居正。

　　“张阁老且慢。这事要从长计议啊。”

　　张居正轻笑，斜眼看向朱衡。

　　“你好歹是我大明朝的工部尚书，总领全国器物，正二品，何至于亲自去和那些商贾谈价格？本官知道，民矿后面多有后台，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工部不好处理，我兵部可以出人帮你去谈。”

　　张居正不是有勇无谋之辈，先前的一番话当然有他的深意。

　　朱衡不老实，堂堂一个工部尚书怎么会到矿里谈价钱？

　　明显是搪塞。

　　兵部提交上去的陈条是一千一百六十门火炮、一万八千杆鸟铳、两万两千副甲胄，需要两百五十万斤的精铁，其他铜、铅若干，那都是小事，工部的库房里基本的存量完全够用。

　　北直隶的官矿多以铁矿为主，一年有五十万斤的产量，国库中也有三十万斤精铁的存量。

　　此次动兵不是守城，而是和俺答的骑兵野战，所谓的两万两千副甲胄相对来说不是大头，大可以缩减。

　　主要是弗朗机炮、鸟铳一定要够数。

　　这样一来，工部所需要的精铁只要一百五十万斤。

　　目前仍然缺一百万斤精铁，都不需要从各省调集，单靠北直隶和山西各地的存量，一定能有一百万斤精铁拿出来的。

　　张居正敢提交这样的陈条，已经细细核算过，结合了工部的产能和朝廷能调动的资源。

　　朱衡讪笑一声，他知道张居正素有神童之名，心里的小九九瞒不过他。

　　“张阁老，您也知道这次用兵是高规格的保密。可有些人啊，非要装糊涂。卑职刚刚是和他们谈了。”

　　“谁？”

　　张居正这会也不急了，悠悠坐了下来。

　　朱衡不做歪屁股就行，要是工部都烂透了，他也没有办法。

　　朱衡瞠目结舌，短暂惊讶过后，坐在了张居正对面。

　　他和张居正交流不多。

　　这个年轻的阁老似乎所图甚大。

　　“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文璧，他们掌握了北直隶大部分民矿以及山西少数的铜料和铅料。”

　　成国公朱希忠掌五军都督府左、右两府，总神机营，提督十二团营、五军营。

　　定国公徐文璧一直兼着红盔将军侍卫，今年袭定国公爵，领右军都督府。

　　他们都是超品的勋贵，祖上都是靖难之役中的功臣。

　　京师的防卫，包括整个京营十几万野战兵马、城外防卫、京师机动重兵，都在他们手里。

　　张居正真对上了他们，兵部那一点点的亲兵确实不够看。

　　兵部只有调兵权、核饷权、监察权，不直接统兵。

　　张居正摩挲着茶杯淡淡道：“朱堂官，和他们商议得怎么样了？”

　　朱衡无奈叹了一口气：“并不理想。虽说朝廷这次不缺银子，但他们胃口实在太大了，要按以往价格的三倍来售卖。”

　　“北直隶加山西一些民矿估计有二百万斤到三百万斤精铁，他们居然要三倍的价格。”

　　张居正知道这些勋贵深受皇上的信任，特别是成国公朱希忠，在庚戌之变中出了大力，代帝祭天、祭地。

　　朱衡犹豫再三，表了态。

　　“张阁老，让他们让利，就算你我上书陛下，恐怕也成不了。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文璧本来就不赞成出兵俺答，现在动兵高度保密，民矿便有充分的理由不配合朝廷的行事。”

　　“他们说一千道一万也只是民矿，还敢跟朝廷抗衡不成？哪怕背后有两位国公站台，想必两位国公也不敢明面上阻挠我们。”

　　若放在平时，张居正当然不敢碰瓷两位国公。

　　可他并不是只有兵部尚书一个身份，他还是内阁大学士，是天底下离皇上最近的一批人。

　　嘉靖的一言一行隐隐传出了莫大的机会。

　　张居正向来对这些勋贵深恶痛绝。

　　“张阁老想要做到什么程度，给我工部交个底，这样也好办事。”朱衡小心翼翼问道。

　　无论是张居正，还是两位掌兵的超品国公，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张居正道：“不是要做到什么程度，国之大事在前，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将士在外征战，至少兵器不能少吧？朝廷缺的一百万精铁，他们要拿出来。至于做到什么程度，这要看陛下的意思。”

　　“既然如此，阁老为何不自己上书，还能快些。”

　　朱衡总算松了口气，只要张居正不是太胡来，他也都愿意配合。

　　都是做臣子的，工作上的冲突上报圣上就好。

　　一开始，他是真的怕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内阁大学士急匆匆就带着人去动那些民矿的矿存。

　　张居正思忖片刻：“若是由我兵部上书太过明显，仗还没打起来，军队不能乱，至少兵部跟五军都督府不能有冲突，这事只能由你去干。”

　　“那……是递上去给内阁，还是直接呈递给圣上？”

　　朱衡不愧为官场老油条。

　　正常工部的奏疏是先呈递给内阁的，内阁拟了票交给司礼监批红，嘉靖审核后由司礼监掌印盖章。

　　走这个程序那就是就事论事，是以工部的名义上书，那就是民矿坐地起价的商贾乱国的行为，无论事情最后怎么发展都扯不上两位国公。

　　如果是直接上书到御前，只能是使用工部尚书专折奏事、上密封疏的权力。

　　这样一来，用的就是他朱衡的个人名义上奏。

　　张居正听出了朱衡的言外之意，知道朱衡不可能完全放心。

　　两位国公深受嘉靖信任，圣意难测。

　　朱衡仅仅只是工部尚书，并不在内阁之中，不知道嘉靖已经有意要收归矿藏到朝廷，甚至要重设西厂。

　　张居正不过是顺水推舟。

　　“要是走内阁司礼监流程就太慢了，直接上书到御前，请圣上裁断。这样吧，我来写，以你工部尚书的名义递交到御前。”

　　有张居正这句话，朱衡就放心了。

　　这份送到御前的奏疏，哪怕张居正没有署名，有心人一看就知道是张居正的意思。

　　要真出了什么事也是张居正扛在前面。

　　本来铁矿不够数是工部的事，张居正愿意出来扛大旗解决问题，朱衡当然乐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