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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继承之战(二)

沉默的大明 康桥风华 2813 2026-04-08 09:28

  参赞机务行署内,众人皆为钱谦益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震惊得瞠目结舌。

  其实,经过前几日的发酵和酝酿,南都朝堂对太子的生还已不抱幻想。因此每每廷议,话题不可避免的会聚焦到继统之事。

  既然崇祯无后,按照“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法统,皇位理应在万历一脉尚存的藩王里挑选,即福王朱由崧、惠王朱常润,以及桂王朱常瀛。

  这三人中,又以福王为优,原因有三:其一,三藩中福藩论序居长;其二,福王论亲最近,即位属于“弟终兄及”,而惠、桂二王为崇祯叔叔;其三,惠、桂二王为躲避张献忠之乱,目前远在广西避难,山高路远。

  可潞王朱常淓是个什么鬼?!

  然而这确是钱谦益等东林党人出于政治利益考量做出的现实抉择。

  论私,东林党人在当年“国本之争”时坚持“立长”,得罪老福王太狠。若是福王即位,难保不会旧案重提、挟私报复,东林党恐面临不亚于崇祯朝阉党逆案的政治清算。

  论利,潞王现居杭州,位处东林势力范畴。且其人雅好书画、柔弱淡泊的“文青”特质,极易受控制,在文臣眼中堪称完美的“守成之主”。

  而最重要的是,无论福、惠、桂哪一支上位都脱离不出宗法的框架。但若是拥立潞王登基,那便是“定策之功”!潞王必然对东林党人感恩戴德,届时恢复“众正盈朝”将不再是梦!

  正如前几日钱谦益在东林私会时那句露骨的剖白:“潞王立,则无后患,且可邀功。”

  而正是这番直白露骨的话语,帮助东林党人下定决心。

  片刻死寂后,反对声如浪潮般涌起。

  “谓伦序当在福王!”御史周元泰涨红了脸,率先发难,“史公当率先诸臣奉迎福藩殿下,临莅南京,方是正道!”

  钱谦益斜睨一眼,回怼道:“此言差矣!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今天下大乱,当择贤而立,岂能拘于一王之私亲?且潞王聪明好礼,乃长厚之君。与其立亲,不如立贤!”

  “哼!潞王之贤,不过是躲在西湖边附庸风雅、书画自娱;福王纵有微瑕,却是伦序所在,人心所归,名正言顺。”吏科给事中李沾冷笑连连,“更何况,贤否本无定准,亲疏则有法度。以‘贤’废‘亲’,阁下是想开启后世篡逆争立之端吗?”

  “福王常洵之子也,论序虽当立,然其人有七不可!”詹事姜曰广踏出一步,一开口便语惊四座。

  “一贪、二淫、三酗酒、四不孝、五虐下、六不读书、七干预有司!”

  这番对于福王的评价过于恶毒,以至于在场官员无不骇然。

  御史郭维经颤声道:“怎可如此……如此诬陷殿下……”

  “伦序固重,然神器当归有德!福王秽德彰闻,何以君临天下?潞王素有贤名,朝野共仰,舍此安归?”吕大器扯着独有的大嗓门助阵道。

  ……

  行署内顿时乱作一团,支持福藩与拥戴潞藩的两派人马针尖麦芒,互不相让。

  “荒唐!简直荒唐!”给事中李清怒不可遏。

  “神宗四十八年,德泽犹系人心,岂可舍孙立侄?况若当立者不立,则谁不可立?万一左良玉挟楚,郑芝龙挟闽,各挟天子以令诸侯,又该当如何。”

  李清越说越激动,以致声泪俱下:“且潞王若立,置福王于何地?死耶?幽耶?此乃取祸之道,绝无可行之处!”

  李清的话重重撞在众人心口,更隐隐点出了一个禁忌:江北那些握着兵权的头子们,可还没说话呢。

  眼见人心摇摆,钱谦益不得不祭出最后的杀手锏。

  “诸公莫忘了,万历年间,福恭王觊觎天位,欲废长立幼,几酿大祸,全赖先贤血谏得保国本!而今若立其子,势将修衅三案【1】,到那时,在座诸位皆如俎上之肉矣!”

  此言一出,满堂色变。他们没料到,钱谦益这老贼竟然赤裸裸将这威胁之言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当年魏忠贤对他们的屠刀可都是历历在目。

  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极尽僭越:“社稷之主,国家大计,非以伦序,当取公议!”

  直接将“皇位继承”从皇族的家事,变成了文官集团便可议决的“公事”。

  在场朝臣们,只觉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这哪是在立君?这分明是在夺权!

  一手大棒,一手萝卜。不得不说,钱谦益懂政治,更懂人心。

  作为文臣之首,史可法此刻如坐针毡。

  他一生名节系于东林,却又深知祖制不可废。他不想看到江山未复,南都先陷于党争的血海。

  本就风雨飘摇的大明,再也无法承受任何内耗与打击。

  而众多部院大臣迟迟不发表意见的观望态度,也让史可法感到压力愈发巨大。

  “史公,李御史所言虽危言耸听,但江北多兵,确需考虑一二啊。”坐在一旁假寐了半天的胡应台忽然开口。

  史可法沉重地点了点头,此处关节他早在班师之日便已有考虑。

  “诸位,本官已知众意。”史可法起身拱手。

  “中都总督马士英受我之邀,于昨日已抵浦口,可法这就往赴与其会商。只是……”

  史可法看向钱谦益,最终还是忍不住再劝上一劝:“以齐桓之霸业,听管仲则治;以后主之柔弱,任武侯则安。今我辈若立福藩,以师礼待之,王岂能不惟诸贤是听?又何患之有啊?”

  “绝无可能!”钱谦益须发皆张,他没想到史可法事到临头了居然这般优柔寡断。

  “齐桓非终能听管仲,故信用易牙而身死不葬;后主非终能任武侯,即宠任黄皓而国以此亡。今福藩德行有亏,此等贪淫酗酒、远贤虐下、不好读书之徒,其心先无听贤之诚,其行早有拒谏之迹!纵使我辈推戴,彼当真能一朝改过,便倾心委任诸公?”

  钱谦益的声音在行署大厅激荡:“且三案血仇,积怨已深。福王一旦得志,必思报复。不惟不能听贤,反将斥逐忠良、专任宵小。届时你我欲求做管仲武侯而不可得,反成了他刀下的亡魂!若立之,恐非治平之基,实祸乱之阶也!”

  钱谦益一番话说得气势如虹,驳的史可法哑口无言。

  史可法看着堂下,有怒目而视的,有郁郁寡欢的,但更多的是在钱谦益的“清算威胁”下陷入沉默的。

  史可法长叹一声,大袖一挥,步出行署。他知道,这南都的文官们,已经在那位杭州琴王【2】的诱惑与对淮安藩王的恐惧中,选好了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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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三案,指万历三大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三案均是东林与郑贵妃、老福王围绕国本之争展开的。

  修衅,指天启年间,魏忠贤为首的阉党掌权后,为了打击东林党,便编纂了《三朝要典》,将“三案”全部翻案称是东林离间宫闱、诬陷先帝、居功自傲、逼迫天子。并借此对东林党人展开了血腥清洗。

  2.是真的外号叫“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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