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应天府浦口江防公署,史可法正端坐于中军帐内批阅文书。
即便他素来以“君子喜怒不形于色”自勉,但唇角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住。只因昨日,他刚从致仕南归的前大学士蒋德璟口中听闻一则惊天佳讯:
“今上已航海而南,东宫亦间道出矣!”
五日前,史可法率军渡江北上,正撞见逃难至此的蒋德璟。后者于三月初致仕南归,于途中得到北京城破的消息。其人称,有人亲眼目睹崇祯皇帝与周皇后带着数十内官,已在天津登船南渡。
蒋德璟去位前可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如假包换的阁老,所说之话自然十分有说服力。
史可法开怀不已,当天便书信与南都一众亲信:“天不祚亡明,社稷尚有一线生机!我等当竭股肱之力,继之以死!”
此时的他,正紧锣密鼓地布置军务,准备班师回京,以最隆重的仪仗恭迎圣驾。
“史公!史公!”
幕僚黄日芳失魂落魄地冲进帐内:“北方急报……陛下,崩了!”
“什么?!”
史可法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瞬间漆黑一片,整个人直挺挺向后仰去。
书童眼疾手快,用脊背死死抵住他的腰身。黄日芳稍一愣神,赶忙上前,一手扶住史可法,一手死力摁住史可法的人中。
良久,史可法才幽幽转醒,第一句话便是虚弱至极的四个字:“莫要……声张。”
黄日芳赶忙点头称是。
“消息可确凿?”史可法颤声问道。
“晚生于早间先得淮安巡抚路振飞密信,言说‘宫车恐已晏驾’;随后中都总镇马士英传来急书,言说‘贼移梓宫于东华门外,不具礼敛’……”黄日芳哽咽道,“言之凿凿,恐难有差池啊。”
史可法本已强撑着案角坐起,闻听此言只觉喉头一甜,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渗出,身体不由得软了下去。他死死攥住木桌,指甲几乎抠入木纹,咬碎牙根低吼道:“陛下!臣救驾来迟,臣万死莫赎啊!”
“东翁!大明尚有半壁,社稷尚需东翁定乱,此时绝非言死之刻啊!”
史可法悚然惊醒。当务之急回南都主持大局,稳住人心。
“速召忻城伯!另备车马,本官需立刻返宁议事。”
黄日芳应下,匆忙出去传讯。
史可法不顾身躯摇晃,强撑着坐正,提笔疾书数封密信发往各地巡抚总督,叮嘱稳住地方。
一炷香后,赵之龙随黄日芳赶到,进门便喜孜孜地嚷道:“史公,可是有陛下的准信了?咱们何时得以面圣?”
待看清史可法那张铁青的脸,赵之龙心头猛地一跳,暗自嘀咕:难道本伯昨晚在营里招妓的事,竟被捅到这人面前了?
“忻城伯。”史可法声音有些干涩。
“本官原本亲自领兵回朝,然南都有要事,本官且先行一步。”说罢,将统军敕书递与黄日芳,“忻城伯率军随后渡江回师,还请费心。蠡源(黄日芳字)代我与你同行。”
赵之龙心知不妙,史可法向来稳重,如此情急必定有大事发生,不敢再嬉皮笑脸:“这……敢问史公,何事如此急切?不若之龙与史公同行?”
“军队还需忻城伯坐镇。本官即刻便要出发,耽误不得。”史可法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
赵之龙情知自己不过是个吉祥物,唯唯诺诺抱拳称是。
待送走史可法,赵之龙返身回营,对身边亲卫压低声音吩咐道:“立刻去韩赞周府上,报说史可法只身南归,恐生变故!再派人往江北各府,我要知道那边的确切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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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整天,消息如雪片般飞入南京,彻底坐实了“龙驭宾天”的惨剧。当晚,史可法急召南京部院寺卿,亲口宣布了这则噩耗。
众人如遭雷击!
崇祯年间,京城告急早已是家常便饭,不论东虏南下还是贼军东进,京畿一日数危屡见不鲜。整个南方由于从未面临兵锋,也慢慢地由最初惊愕慌乱,发展到了麻木不仁。十几年下来,震惊部都该解散了。
可当“京师陷、帝崩”这冷冰冰的事实摆在面前,那层维持了十七年的虚幻太平终于被彻底撕碎。
哭嚎声渐息。随之而来的,是大明何去何从。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剑,悬在每个人头顶。
“史公,可有皇子下落?”
“传闻太子在城陷前东出天津,至今下落不明。定、永二王则确为贼军所挟。”
“万幸……尚有希望!”
“太子东赴天津,或乘船、或陆行,必定有所驻跸。可京城沦陷已近月余,何以至今无消息传来?”工科给事中李清蹙眉出列,道出了大家的心声。他是扬州人,对海运和漕运均有一定认知。
“此事本官已去信海运提督沈廷扬,其人曾主持辽东饷粮海运一事,想必对此有所见地。”史可法答道。
“另外,本官也已去信问询各省巡抚、提督,想来不日便有太子消息,我等只需静待即可。”
众人面面相觑。
廷议到此继续下去也无意义,只得暂且各自回府,等候消息。
是夜,户部尚书高弘图府邸外面虽然早早熄了灯,书房内却灯火通明。只见兵部侍郎吕大器、右都御史张慎言、詹事府詹事姜曰广等一众南都重臣竟然齐聚于此,更兼许多在野名望之士。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皆为东林党人。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历经四朝为官三任,自崇祯十一年出狱后便赋闲“养望”至今,如今被视作东林党魁的钱谦益。
其人特地自老家常熟县赶来,却不知所为何事。
是夜,高府书房内所言之事人们不得而知,但在此后的时间里,钱谦益却一直活跃在南京城中,四处递帖拜访南京朝廷要员。甚至被堂而皇之的请进了参赞机务行署,参与议事。
好在此人只带了耳朵,从不发言,碍于身份【1】,史可法便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两天以后的四月十七。
这一日,南都朝堂日常议事,忽闻前大学士魏炤乘刚刚抵达南京城。待将此人请进行署,众人却见其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不由得生出可怜之情——想来自己倘若彼时在京城,也该如此狼狈吧。
魏炤乘稍缓,不待众人问询,便将北京城一应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三月二十二崇祯尸首便被找到,并被摆在东华门外供人“观瞻”,旁边则伫立着永、定二王。魏炤乘便是亲见之人,所谓陛下携皇后逃出宫自是无稽之谈。
而当有人问道东宫下落时,魏炤乘明言,京城具传太子于围城前便已东出朝阳门,但闯贼入城后曾派出多支军队奔赴各州县,时有传闻某处消灭明军众多云云,若此时太子未至南京,想必凶多吉少。
“若太子往天津乘船呢?”史可法不甘心地追问。
他昨日收悉沈廷扬来信,其人言称:“若东宫自天津乘船南下,遇顺风则五至十日,逆风则十至二十日,未闻有三十日而未到者。且海船仍需沿岸停靠补给,然淮安府内各港至今无未见有船队自北而来。”
魏炤乘一愣,“这……在下不知,但听闻那天津城早在二十四日便已为贼所占,据说是兵道原毓宗献城投降。”
史可法心中,最后一丝希望泯灭。
堂内鸦雀无声,死亡般的寂静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然而,有人摩拳擦掌多时,早已不耐。
“诸公!大宝之御不可迟滞,神器之位不可久虚!”钱谦益猛地跨出一步,这位年逾六旬的名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狂热。
他环视四周,声如洪钟,将这几日南都暗流涌动的矛盾直接推到了台面上:
“前礼部侍郎、翰林院侍读,臣钱谦益,请立潞王!”
“请立潞王!”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南都朝堂。派系斗争的盖子,终于在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之际,被狠狠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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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史可法是东林党魁左光斗的亲传弟子,其人虽在政治立场与人脉上,被公认为东林复社的核心领袖,但他本人未参与东林党早期的结社和讲学活动,亦未入《东林点将录》《东林同志录》,只能算是亲东林一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