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口江岸,晚风微凉。马士英正负手在岸边踱步,面色焦灼中透着一丝阴沉。
他并非如史可法所言昨日方抵浦口,实际上,他已在这里等了整整三天。
作为大明官场最敏锐的投机者之一,马士英在得知北京噩耗的那一刻,就嗅到了这辈子唯一一次“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第一时间安抚了庐州黄得功、徐州刘泽清等骄兵悍将,又马不停蹄地向南都各位大佬递帖试探。然而,他的热情换来的却是冰冷的沉默。
毕竟,他只是一个地方官员,而非中枢。
这种被排挤的屈辱,反而加重了他向上攀升的欲望。
“督宪,史公的船到了。”幕僚轻声提醒。
马士英抬头,见江面果有一杆“史”字大旗正缓缓靠岸。他瞬间换上一副谦卑的面孔,一路小跑着率众迎了上去。
舷梯放下,史可法不疾不徐的下船。马士英躬身至膝,满脸堆笑:“下官马士英,恭迎大司马!”身后一众部属也是齐齐附声。
“有劳马总督了。”史可法微微颔首回礼。
“不敢言劳!公乃社稷柱石,操劳国是最为辛苦。我等地方属员,凡先生有命,自当悉听尊便。”马士英言辞极尽谄媚,“英虽不才,愿领麾下将士为公前驱。”
史可法眼皮一跳,勉强一笑,却是改口:“马中丞过谦了。走吧,咱们早些议事。”
马士英头更低了,背更弯了,但嘴角也更翘了。
随后两人乘车来到江防公署。坐在自己的主场,史可法终于总算略感到一丝放松。
屏退左右,堂内只剩史、马二人。
“瑶草(马士英字)兄,你我一别,快是一年了吧?”史可法出言寒暄。他左迁南京前曾任凤阳巡抚,与马士英有过短暂共事。
“确如史公所言,至今已九月有余。”
史可法一愣,见马士英低头垂首,却连具体月份都记得如此清楚,只得尴尬一笑:“你倒是好记性。”
“下官非是记性好,只是史公在凤阳一任,淮南地方安居乐业、路不拾遗,下官记忆犹新罢了。”
史可法觉得有些棘手,他原本以为马士英该有求于他,没想到其人虽表面卑躬屈膝,内里却拿腔作势,显然在等自己先亮底牌。
“马总督,本官信中所言之事,你作何见解?”
“恕下官愚钝,史公与下官所言颇多,不知具体是指何事?”马士英诚惶诚恐道。
史可法死死盯住马士英,暗骂一声老狐狸。但事关国本,耽误不得,无奈只能主动出击:“自是迎立之事。”
马士英“恍然大悟”,拱手道:“公乃海内人望,继统大事非公主持不可!下官自是唯史公命是从。只是……”
他顿了半晌,见史可法并不接茬,只好自顾自道:“福王虽德行有亏,但伦序最近;潞王虽贤名在外,却伦序过疏,下官恐……江北民心不稳啊。”
“福藩有“七不可立”!强立难服天下,更失江南民心!”史可法断然道。
马士英挪了下身子。他第一次在史可法的来信中见到“七不可立”时,就觉的东林党人下嘴实在歹毒。今日亲耳听闻,仍觉不适。
“当真是嘴能杀人啊,千万莫要得罪这帮清流。”马士英暗自腹诽,嘴上却嘟囔着:“可若福藩不立,以贤立潞王,未免过于牵强……”
他偷瞄了史可法一眼,却见其人正盯着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史可法只说了福王不可立,却没说一定要立潞王。难道……
“桂王乃神宗皇帝亲子,辈分尊崇,若立桂王,则名正言顺,且全了神宗皇帝之德,瑶草兄以为如何?”
马士英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果然,史可法竟然想拥立的是另有其人!
“史公明鉴!以亲以贤,惟桂乃可,此诚两全之策也!英当与江北各镇联衔,共议桂王,迎殿下驾临南都!”
“善!”史可法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等既拥立桂王,同时请潞王仿古兵马元帅之制,暂统京营,如此可安人心,亦可慑诸镇。”
“史公心思缜密,下官佩服至极!”马士英起身,甚至因为参与拥立定策而激动的浑身颤抖,“但下官尚有一言,此事宜速不宜缓!”
史可法满意的点点头。
“既瑶草兄无异议,可法即刻修书南京,陈明此意。你我内外呼应,大事可成!”
在他看来,桂王这个选项完美避开了福王的污名与潞王的疏远,同时迎合了东林党人与军队的意向。
至于惠王朱常润,此人皈依佛门,整日礼佛参禅,不通人间事理,对朝政更是一无所知。拥立此人或可垂拱,但显然说服不了天下人。
“史公,”马士英见气氛松动,试探着问道,“往来信件耗时颇多,不若下官随史公同赴南京,当众宣布此议如何?”
史可法笔尖一顿,抬头看向马士英。他当然明白马士英是想进京摘一颗“定策元勋”的果子。可东林党那帮人,绝不会允许一个地方总督分享这份泼天功劳。
“无妨,”史可法淡淡地回绝道,“我会向南都陈明阁下的功劳。瑶草之功,无人可置喙。”
“或者……可邀南都要员于浦口共议?”马士英不死心。
“马总督!”史可法眉头微皱,语气冷了下来,“身为地方督抚,无旨怎可擅离职守、入京干政?休要得寸进尺。”
马士英脸色一僵,眼中的热切瞬间熄灭。他悻悻地低下头:“下官知错,下官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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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史可法收到姜曰广的复信:
“既福、惠之有遗议,乃舍而立桂,可也。潞藩作兵马元帅,周全也……”
姜曰广在信中言明,此事经商议,除李沾等顽固者,东林诸臣皆赞同“舍福立桂”。而礼部尚书黄锦已立刻安排乘舆法物,前往广西迎驾。
然而,全信上下,对马士英的功劳只字未提。
史可法并未多想。此事若成,自己定当为首辅,届时找个机会将其人调回南京便是。
他唤来马士英,只告知后者南都已定,请其速回凤阳,与江北各镇联衔以拥。
马士英面无表情地接过文书,躬身退下。
那一刻,羞耻、愤恨与绝望交织在他心底。他意识到,在东林党眼里,他马士英永远只是一条负责传话、守门的摇尾之犬。即便立了桂王,他依然入不了那个权力核心。
但事已至此,自己显然没底气也没能力去掀桌子。
带着这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马士英踏上了返回凤阳的路。
此后数日,史可法连连去信,甚至在信中痛斥福王“荒鄙”,催促马士英尽快搞定军队。马士英则每次回信都极尽谦卑,声称正在“竭力沟通”。
直到四月二十六日。
这一天,南京朝臣们按例聚于史可法行署内议事,气氛略显焦虑,只因凤阳马士英迟迟未发来军队表态的消息。
史可法今日亦感不安,右眼皮跳动不止,但仍强装镇定:“瑶草既已应允,想必江北诸镇不日便有佳音……”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守备南京太监韩赞周竟直直走了进来。
众人不禁皱眉,这阉人胆子什么时候这般大了,未经许便贸然闯入朝臣廷议之地。
韩赞周目不斜视,未待有人质疑,猛地展开一张密信,嗓音凄厉而尖锐:“总督庐凤军务、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马士英致信,南京诸公。”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念道:“臣奉福王命,兵发淮安,护驾南下,不日将抵南京。即日起,守备南京太监韩赞周出迎以侯!”
大厅内瞬间死寂。
似乎怕众人不明所以,韩赞周将手中信纸高举示众,上面除马总督亲签外,赫然印着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四位总兵印敕。
“当啷”一声,史可法手中的茶碗坠地摔得粉碎。
他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面色由惨白转为灰败。
“完了,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