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城总兵府书房内,气氛诡异。
一位身着绯色蟒袍、头戴红幞的官员缓缓走入,面容方正,举止从容,唯有面上无须透露出一丝异样。
唐通尚未开口,一旁的杜之秩“噌”地一声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干爹……杜中相!”
“哈哈哈哈,原来是杜太监,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来人正是原大明司礼监秉笔太监、宣府监视太监杜勋——昔日崇祯皇帝面前的红人,也曾是杜之秩的“干爹”,却成了大顺的说客。
杜勋向杜之秩点头示意,随即转向唐通,恭敬一揖:
“唐总兵,别来无恙?”
“杜中相。”唐通抱拳回礼,语气谨慎,“想必你如今效忠大顺,你我已然是敌非友,不知中相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杜勋微微一笑。唐通并未称呼大顺军为“贼军”,这是个好征兆。
“唐总兵,咨尔明朝,久席泰宁,吏治败坏,君非甚暗,公侯皆食肉纨绔,士无报国之心,俨然气数已尽!我大顺圣主万岁,体仁好义,自举义旗,海宇归心。总兵若能体天念祖,度德审几,万岁必将加惠尔部,不吝异数……”
“杜勋,废话少说!”唐通打断杜勋抑扬顿挫的劝降檄文,大义凛然道,“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唯有效死以报!”
杜勋心中了然,这是要谈条件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
“唐总兵,我大顺万岁自正月定都长安【1】,起兵百万,两月间克复陕、晋二省,伪明州县无不望风披靡。如今更是兵分三路,北出宣城收京畿,中出固关收河北,南出潼关收河南、山东,不日便可汇兵于京师城下!”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唐通的神色:
“想必唐总兵已经看见居庸关南的大顺军兵马。实不相瞒,我大顺前军已过柳沟营,入北直隶,两日前破昌平城【2】,距此处不过咫尺,距京师也仅有数十里。城外百万大军枕戈待旦,居庸关已被团团包围。便是你力战守住此关,我军也不过是绕道柳沟,多走三五日的路程罢了。至于畿辅之地还有没有援兵,想来你比我要清楚许多吧……”
唐通面色一紧,拳头不自觉攥紧。
他确实不知道整个晋西北居然乱成一锅……居然都丢了。他虽不愿相信,但杜勋所言绝非诳语,李自成若不是胜券在握,绝不会如此孤注一掷。
“……若我军绕行,这泼天般的富贵,唐总兵可就错过了!”杜勋话锋又转,带着一丝诱惑。
“哦?不知中相所言的'富贵',是何模样?”
见他上钩,杜勋面色喜色一闪而过:“若总兵愿顺应天道,开城纳印,万岁愿照旧恩养!”
“如何照旧?”唐通已然不再掩饰。
“官、职、禄皆照大明旧例,尔部仍为唐总兵领,只是驻所、兵额需任万岁调遣。”
唐通心中盘算,自己麾下有战力者不过两三千人,而李自成能允许他继续领兵,已是意外之喜。
他又问道:“不知大同、宣府守将,贵朝如何安置?”
“王承胤、姜瓖仍任总兵,姜总兵之弟姜瑄,仍留任阳和。”
唐通暗暗点头,李自成竟让降将留任原地,看来是真要收买人心。不过王承胤与姜瓖听起来空有名头未说属地,想来是随行在伍。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我朝今上,已赐我定西伯爵位。”
杜勋一愣,这倒是他未曾知晓的。“这爵位之事非同小可,咱家需回禀万岁,请旨定夺。”
说罢,自觉此间事暂了,恭敬一礼,转身便要出门。走到门口,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险些忘了一事。唐总兵可知,我大顺兵丁多是泥腿子出身,虽说权将军御下甚严,但一路疾行,免不了有些宵小被畿辅繁华迷了眼,下手没个轻重,一路上砸了些东西、放了几把火,恐怕……已经扰了皇陵【3】……”
“贼子安敢辱我大明先帝!”唐通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来。
皇陵被毁,他这个居庸守将,在崇祯面前断然难逃不干系,杀头都是轻的!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杜勋轻笑一声,挥袖而去,全然不顾身后唐通铁青的脸色。
杜之秩看了半晌两人表演,见唐通无甚动作,悄悄跟了出去,几步追上杜勋,低声问道:
“爹爹,不知大顺万岁爷,如何处置我这残人?”
杜勋似乎早有预料,对杜之秩这种宫中之人,靠的无非是皇爷的宠幸,但在这乱世之中,手中无兵,如同废物一般,便是好拿捏许多,自己不就这样过来的吗。当谁都有勇气出城三十里迎接“贼首”,人家顺手把你宰了怎么办?不做些出格的事,如何能得宠幸,又如何能揽到这劝降的重任。
杜勋嗤笑一声:“我说杜之秩,你也是做了半辈子皇帝身边儿的人,咱们这些阉人,如何为上所喜,居然也要问我吗?”
“儿子愚笨,叩求爹爹明言!”杜之秩说着,也不管周围有多少士兵看着,便要伏地叩首。
杜勋可不想此时多事,一把拽住杜之秩的胳膊不让他下跪,沉声道:
“唯‘立功’二字尔!”说罢,他不再停留,疾步离去。他也需尽快回禀李自成,毕竟他也要“立功”啊。
“爹爹,皇陵当真被毁了?”杜之秩终追问道。
“你这犹疑的性子,我当初是怎么走了眼看上你的!”杜勋头也不回地说道。
杜之秩望着杜勋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立功?要立,便立最大的功!
“死贫道不死道友,姓唐的若是不能体面,我便帮他体面!”他咬着牙,低声念道,转身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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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二刻,天已渐黑。杜之秩照例带着一队锦衣卫登城巡视。
自入卫居庸关以来,他每日早午晚巡城不辍,在外人看来,倒也算忠勇任事,守城士兵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有些敬佩。
只是今日,陪同巡城的护卫似乎比往日多了不少。想来是形势趋紧,杜太监要加强自身防卫吧。
队伍行至南门口城西南某敌台,因居庸关整体西高东低,敌军极难从此处登城,因此守卫寥寥。杜之秩站在女墙边,驻足观望许久,此时护卫们将他紧紧围住,旁人难以看清。
许久,他才转身离去,只是无人察觉,队伍中悄悄少了几人。
若干时辰以后,夜色正浓。
居庸关南口城外,约两千人影悄然出现。他们口中衔枚、手牵长绳,隐约分成四部,每部约六百人,动作轻缓,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前队为首的,是一位黑面大将,正是李自成之侄,大顺制将军、亳侯李过。他身旁立着两位黑衣侍卫,正是杜之秩巡城时偷偷缒下前来报信投献的若干亲信之二。
“再问尔等一遍,那阉人当真能随时开门?”李过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审视。
“禀大将军,千真万确!”黑衣人连忙回道。
“杜监军说了,南口关城与居庸关城南门的今夜守卫把总,都是他的人,可谓万无一失。自子时始,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在箭楼上摆三只火把,若见城外有三只火把回应,便会打开城门。若大将军不放心,可先让百十兵马入城,控制城门。”
李过抬头望去,城上果然有三只火把闪烁。
李过暗暗点头,他生性向来谨慎,作战有勇有谋,身为李自成之侄,被委任后营统领,但军中无一人有异议。
刚才他将先后寻到他们军营所在黑衣人分开问话,两人所言一致,已有七分确信。
而前些日子进攻北口时,大顺军本已试探出城内兵力不过数千,与这黑衣人透露军情基本吻合,心中又信两分。
既然可先派人把控城门,最后一分信心也有了。
“我最后再问你们一遍,你家监军为何此时投降?”
“回大将军,我家监军说了,皇陵被毁,他在崇祯小儿那里已是死人了,不若在大顺这里搏个前程!”
李过一愣,那日他率军一路急行突袭昌平,路过皇陵时,只是伐了些大树、拆了些殿梁以作攻城器械,从未派人放过什么火,毕竟火光容易暴露位置。
看来这姓杜的,依旧把他们当成劫掠成性的流民。不过这理由倒让他彻底放下心防。至于黑衣男子为何不早说,他心中了然——不过是怕彼时泄露底牌,倒也懒得追究。
“好!我便信你家监军一回!”李过拍了拍两人肩膀,“某虽农户出身,但平生最重义气。若是顺利拿下此城,便在万岁面前保举他一番前程!”
“叩谢大将军!”黑衣侍卫大喜过望。
李过转身对传令官下令:“在一里外点上三只火把,让孙老六带他那哨兄弟摸进城,控制瓮城关门后,立刻出来复命!”
“全军着甲,原地待命!”
指令一条条传出,将士们动作迅速,悄无声息地做好准备。
“亳侯,待城门得手,末将愿领兵先入城,为将军做先锋!”一人抱拳请战,正是先前于柳沟投降的副总兵郭升,前总兵刘芳名则略显尴尬,也赶忙闪身而出。
“郭将军某自然是信得过的,但这破关之功,本侯当日在万岁面前可是夸下过海口的,今日便要亲自接万岁入关,尔等休得争抢!”
“李来亨,随我一同出战。”李过说着,自顾自换上盔甲。
“末将遵命!”
兴安伯、左果毅将军张能与临朐男、左威武将军高一功相视一笑,纷纷无奈摇头。两人与李来亨皆是李过亲信中的亲信,高一功是李过的舅舅,李来亨更是李过义子,三人自然知道此战李过压力有多大,理解其人亲自出征的道理。
一炷香后,孙老六派人回报:已顺利控制南口。
李过当即挥挥手:“按原计划行事!兴安伯紧随我过城,直冲居庸关夺门,临朐男控住后路!”
“遵侯爷命!”
“进城!”
李过一马当先,提刀冲入关内。夜色如墨,凭着关内士兵的指引,向居庸关疾行。
同一时间,居庸关城内总兵府内,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唐通正在屋内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昨日下午,杜勋二次入城,带来了李自成的答复——答应了包括“定西伯”爵位在内的所有条件,只是要求他随行攻打京师。
虽说以降将身份回京有些羞耻,但相比于性命和富贵,名声有算得了什么?
他与杜勋约定,今日一早开门献城。
兵权与城防都在自己手中,一切看似妥帖,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突然,屋外传来急促的喧哗声,夹杂着刀刃碰撞与呐喊。唐通心中瞬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镇宪!不好了!闯贼……闯贼入城了!”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闯入,脸上满是惊恐。
“什么?”唐通脸色骤变,“闯贼攻城了?”
“不是攻城!闯贼自南门入城,已经杀到总兵府来了!”
“南门?”唐通脑中轰然一响,南边的贼军不过三千,他本未放在眼里,怎会突然入城?定然有内奸勾结!
他猛地想起什么,厉声问道:“杜之秩人呢?”
“杜监军今晚住在户曹行署,挨着关城南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杜之秩这厮没鸟的骚臭畜生,爷爷我非把你生吞活剥了!”唐通咬牙切齿,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被这阉人先卖了!
“传令!”唐通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人,瞬间冷静下来,一边穿戴盔甲一边下令:“把所有烽火都点了,关城北门烧最亮的,再把老子字号立起来,让全城都看得见!”
“全军撤回居庸关,无论如何给我守住北门!”
“再派人出去问问李自成!他到底是要招抚,还是要攻杀了我?”
说罢,唐通随手抓起一把长刀,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事到如今,只能拼死一搏了——城在,他的富贵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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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居庸关城内已不见火光,只剩黑烟袅袅。
城内云台上,李自成左手握着李过,右手牵着唐通,并肩眺望京师所在的东南方向。
见二人灰头土脸、衣衫染血的模样,李自成哈哈大笑,劝解道:
“两位爱卿也算不打不相识,定西伯既已入我大顺,便是自己人了,咱们相逢一笑泯恩仇如何啊?”
“末将不敢,还望制将军宽恕则个。”唐通连忙拱手行礼。
凌晨时分他率部死守居庸关城北门,与李过僵持许久,直到李自成的招降人马赶到,顺势携城归降。
如今听到李自成仍称他“定西伯”,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只是这次得罪狠了亳侯。
过瓮声瓮气回了句:“末将自是听陛下的。”他也清楚,此事不能与那唐通深究,否则便有与万岁抢功之嫌。
“恭喜万岁,克险关、收良将!王师入京、拯民涂炭,指日可待矣!”牛金星适时上前,打破些许尴尬。
“善!正如丞相所言,今日双喜临门!”李自成心情大好,高声令下,“全军修整半日,埋锅造饭,午后出发。”
他抽出腰间佩剑,指向东南,豪迈万分道:“十八日,我要阅兵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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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大顺定都西安后改名。
2.综合明史各类书籍可知,三月十二日昌平破;十五日居庸关迎贼;京城十六日闻得昌平城破。
因此,这里笔者大胆假设,李自成军自柳沟突入居庸关后,先破昌平,回围居庸,时间、路线(皇陵被毁)、地理均符合。
注:地理符合的原因在于,明代为了保护皇陵龙脉,东西走向的蓟州长城在皇陵北山体并不连续,但考虑京师及皇陵需设防保护,于是嘉靖年间决定在蓟州长城更北边再修筑一道边墙,即“在九节之外,无伤龙脉,可以修筑。”便有了延庆南缘的“南山路边垣”,亦有“南山北拱”之说。东起火焰山,向西经西灰岭口、柳沟城至岔道城,并与多个护关堡寨相联。柳沟城位置经《九边图说》与《西关志》验证,确系八达岭东、明皇陵北。
3.关于明十二陵(当时)是否被毁,综合多种文献,笔者总结“流贼”仅焚毁康、昭、定陵内部分建筑,被毁三陵在西,未毁九陵在东,暗合柳沟南下路径。
注:此处流贼用引号,原因为无法确定被毁陵墓实际毁坏者到底是李自成军、清军亦或是各种溃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