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日,皇极门的早朝刚散,为数不多坚持出勤的官员们稀稀疏疏自午门向紫禁城外散去。
自闯贼攻入畿辅(宣府)的消息传开,北京城内仍愿按时上朝的臣工便日渐稀少,众人神色疲惫,互相之间无半句言语,唯有沉默笼罩着皇城根下的石板路。
就在方才的朝堂上,崇祯皇帝朱由检面对诸臣,竟当众垂泪——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拿出退贼良策。
消息不胫而走,有人伤感,有人愤懑,更多人却只是冷漠以对。
崇祯皇帝在位十七年,换了十九任内阁首辅、五十位阁臣。要知道,明朝二百余年国祚,历任内阁大学士总计不过一百六十四位!
用人不彰、疑心过重、御下严苛,终究酿成了今日渴于用人却无人可用的绝境。
根源,便在于君臣之间无解的猜忌。
朱由检16岁以藩王身份即位,在亲历东林与阉党政争、亲手扳倒魏忠贤后,本以为皇权归位。
但晚明以来,文官群体广泛议政,又犹以举荐和参劾这种带有“公论”色彩的强迫行为为主要表现形式,东林党已成为当世最大的士人议政集合。
这时朱由检发现,他清除了阉党,东林党却成为他最大的“敌人”,并且比阉党隐藏的更深,更难以对付。
以至于让他发出灵魂拷问:“朕公道处分一人,就说闭塞言路,就说不是了?言官荐一人就要用,参一人就要处?使朕不能用一人,权任在下么?”
这问句,与四十年前他祖父万历皇帝的抱怨如出一辙:“朝廷但用一人,言官便纷纷攻击,予夺进退,皆不听上主张,是何政体!”
崇祯皇帝也算隔时空call back了。
本质上,无非是皇权与士大夫政治的激烈碰撞。
万历皇帝用的招数是,以不上朝、不批奏、不见臣、不加官的方式消极怠工。你们这些朝臣不是喜欢与我作对吗,诶,我不理你们了,自己玩去吧!
朱由检则反其道而行之,“旰食宵衣,恭俭辛勤”,好名而不根于实,出于对大臣们的警惕,主打一个表面听劝坚决不改,恩出于上但锅背于下。
崇祯的一系列行为,使得朝堂人心惶惶,政策摇摆不定,徒耗国力,终至山河飘摇。
这样的政治生态,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军事,带来的便是屡战屡败,长此以往,恶性循环,明末文武官员心态上人均debuff拉满,抱有大明气数已尽、和尚撞钟的摆烂心态之人不在少数。而此时,大多京官们恐怕只待破城之时,便要更换王旗。
首辅魏藻德走在最前,低头沉思不语,其余阁老和重臣按品级依次相随。
户、兵二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方岳贡,凑近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范景文面前,低声叹道:
“范阁老,月余前便有南迁之议,拟让太子先行监抚南京,却被光时亨等辈以大义所阻,又遭今上以‘国君死社稷’之言驳回。今日观陛下姿态,显然已悔之晚矣。大厦将倾,如之奈何啊!”
范景文脸色黯然,沉默良久方才道:“方阁老慎言。为臣者,当以死报国,唯不能灭贼雪耻,死有余恨啊……”。
方岳贡心中戚戚焉。他与范景文皆深知明朝积弊,却无力回天。
他早在天启二年获进士,先后在礼部、户部任职,时以廉洁谨慎著称。后任松江府知府,十多年间,政绩卓著。后虽因吏部尚书薛国观案罢职案下狱,但不就便复起为山东按察司副使兼山东布政使司右参议,总理江南粮储,去岁更是因诏对优异,超擢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并入阁,成为明代第一位御史阁臣。今年更进一步,任二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
这份履历足以傲视朝堂,却始终难以融入核心圈层。
只因是其人为崇祯特简入阁,打破了阁臣需廷推而入的政治惯例,被士林视作“逢迎特擢”,甚至不符合明朝不成文的规定“非翰林不得入阁”。
今年一月,李自成于西安称王,建国号“大顺”,震动天下,随即朝廷内再次就是否迁都一事争论。二月,崇祯升方岳贡为户兵二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加魏藻德兵部尚书兼工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派二人分驻济宁与天津,总督漕运、屯田、练兵诸事,全朝廷都知道这是要为天子南幸、太子监军提前铺路。
但此时朝议汹汹,言官皆斥此时出京即为潜逃,再次动摇崇祯南幸之心,结果这份人事安排不了了之。
有识之士皆以为,如今的朝堂,除了皇帝,人人都在糊裱即将崩塌的江山。
突然,午门前传来一阵骚乱,一名骑士试图冲破守卫,闯入紫禁城。这阵仗让不少官员心头一紧,毕竟这些日子,但凡有军情报至,十有八九是噩耗。
方岳贡定睛一看,竟是京营总督襄城伯李国桢亲至,心中顿时一沉。见魏藻德无动于衷,自己只得出面高声喝止:“肃静,皇城门外,成何体统!”骚乱方才渐渐平息。
李国桢汗流浃背,勒马急停,对守门侍卫急切道:“我有紧急军情禀报陛下!”侍卫不敢怠慢,慌忙派人入宫传信。
周围官员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询问,李国桢却目不斜视,一言不发。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
“小人!”“军痞!”“定通贼尔!”
……
直到范景文、邱瑜和方岳贡等三位阁老走近,李国桢才不得不躬身行礼。
范景文抬眼环顾四周,其他朝臣见此情形也知暂不宜掺和,各有回避却也不散去。
李国桢自然能猜到三位阁老所为何事,也不待相问便低声直言道:“三位先生,北面急报……”说着,递上一封被汗水浸透的信纸。
邱瑜性急,抢过纸来展开一看,当场愣住,随即紧紧抓住李国桢的衣袖,咬牙问道:
“此事可已确凿?贼寇如何来的如此之快?唐通为何无只言片语传来!李总督,谎报军情可是死罪!”
李国桢面露苦涩,无从辩解,他也是刚得到的消息。
接着传阅,范、方二人也是惊愕万分。
不多时,宫内传出旨意,召他入宫觐见。李国桢跟着内侍匆匆入宫,留下一众臣工在午门外面面相觑,三位阁老恢复木然神色,仿佛未闻周遭的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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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昨日对着邱致中一番“危言耸听”后,倒是过了个平静的下午。他复盘着自己的表演,暗忖哪些措辞、动作还能更显“伟光正”。
朱慈烺偶有偷看侍立在一旁的邱致中,却见其能一直保持死鱼面孔,不禁暗叹能做东宫侍读之人果不同寻常。
不过朱慈烺并未在意。按照他电视剧级别的历史学水平,依据大明王朝1566的设定,这些宦官的顶头上司有且仅有崇祯一人,那么自己的一言一行定会被传入父皇耳中吧。
只是连朱慈烺自己也没想到,传声效果会这么好。
这天上午朱慈烺正在练字,邱大伴在旁研墨,周皇后尚未前来看望,在朱慈烺看来想必是被自己昨天的话所触动。
朱慈烺陶冶了半个时辰的情操,正准备出门去练习骑马,一名内官突然入内禀告说,陛下近侍、武英殿管事贾奕伦携口谕至此。
朱慈烺赶忙派人迎接,恭敬参拜。
“传皇爷口谕:‘召太子慈烺入武英殿。’小爷,您请!”
朱慈烺愣在原地,记忆中他父皇从未召他去过武英殿。
见贾奕伦传完口谕,邱致中习惯性地上前递上“孝敬”之物,但说时迟那时快,却被朱慈烺一把夺过。
贾奕伦本就想公事公办,此时更是面色一黑,正准备不假颜色,谁知双手突然被人握住。抬眼一看,可不正是笑的一脸褶皱如同屁股般的朱慈烺吗。
“贾大监,不知陛下召我,所为何事呀?”说着,便将那物塞入贾奕伦手中【1】,顺便摩挲几下,以表亲昵。
嗯,这阉人保养的还挺好。
贾奕伦一阵恶寒,没听说过这小爷有特殊爱好啊?难道……贾奕伦斜眼看了愣在一旁的邱致中。
不过贾奕伦只觉入手一沉,捏其大小就知是金非银,心中微动,却面露难色:
“小爷,奴婢只知,皇爷是召您参议军事。”
“哦?大监可知具体所议?”朱慈烺竟将手上一串玉珠塞给贾奕伦。
金银也就罢了,皇家之物贾奕伦可不敢当面收受。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奴婢只知是襄城伯入宫急报,皇爷便宣召诸大臣入殿议事,不过……”
“还望大监直言相告。”朱慈烺恭敬一礼,作为后世人,内心毫无障碍。
贾奕伦一跳避开,赶紧道:“小爷折煞奴婢了。奴婢传召前,倒是听人言贼军入关云云,具体奴婢便不知了。”
朱慈烺心头一紧。
入关,入得哪个关?可是那居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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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抵达武英殿外,未等片刻便被召入。午时刚过,殿内却已点起蜡烛,只因今日阴天风疾,屋内昏暗无光。
魏藻德等几位阁老与一众重臣已立在殿内,齐齐低头不语,亦无一人获赐座。
龙椅之上,崇祯未戴冠冕,怒目圆瞪,气息沉沉。
“长子慈烺,钦拜父皇陛下。”
朱慈烺低头碎步而入,恭敬行四拜之礼。
“拜见诸位先生。”起身后,又向众大臣揖手问好。
他刻意让自己的动作标准沉稳,语气中气十足——殿内气氛凝重,他可不想以身试险。
“第一次”正面封建王朝的帝王,一个一言可决生死之人,饶是他故作镇定,小腿也忍不住微微抽搐,全靠宽大的衣袍遮掩。
“起来吧。”崇祯的声音毫无温度。
“谢父皇陛下!”朱慈烺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来时路上问了贾奕伦很多问题,但遗憾的是贾奕伦只说皇爷收到紧急军情后急招众臣入殿,其余不是不知便是不说,搞得他心中暗叹,封建王朝贿赂皇帝身边人,果然是刚需。
“继续。”
听到崇祯说话,朱慈烺才注意到,此时左庶子李明睿正站在御阶下,手捧纸张,显然是被自己打断了奏报。
“是,陛下。”李明睿略显紧张,继续念道:“本侯自昌平发书问大明皇帝:待我大顺万岁……待伪顺寇首率兵十八日入京城,大明皇帝当……”
“读!”
“……当至幽州会同馆暂缴。”李明睿麻木地念完最后一句。
群臣一片哗然!
“贼寇安敢猖狂至此!”“贼子视我大明无人乎?”痛斥之声不绝入耳,唯有提前知晓消息的范景文、邱瑜、方岳贡三人,外加神游其外的魏藻德神色平静。
待殿内议论声渐熄,崇祯终于开口,语气冰冷:
“昌平十二日便破了,今日才得到消息,居庸关甚至无只言片语传来。李国桢,你麾下的京营哨骑还有何用?莫非要等那贼寇兵临城下才肯告诉朕吗!”
“臣知罪!”李国桢熟稔地下跪伏罪。
“念你维系京营辛苦,暂容你戴罪立功,继续领总督衔。”
“谢陛下洪恩!”
崇祯转向其余臣子:“昌平已破,祖宗陵寝恐已被扰,诸位爱卿,可有良策教朕?”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果断出列道:“陛下,臣请南迁!”
这已是李邦华第N次提议南迁,十数日前刚被光时亨以“唐肃宗武灵故事”阻拦,如今他依旧坚持——这份忠贞,倒让朱由检心中微动。
可这一次,却无一人附议。
崇祯有些恼怒,这些臣子又在跟他玩心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朕问你们战守之策,你们却如木鸡般一言不发!朕非亡国之君,诸位却尽是亡国之臣!”
群臣早已习惯了他的失态。
事到如今,龙椅上那位的信用,早已如同这大明江山般,在群臣中已然破产,无人再敢挺身而出——王洽、袁崇焕、郑崇俭、陈新甲被处死,张凤翼、杨嗣昌、卢象升、孙传庭被逼杀……
勇于任事者,皆无好下场。
求治心切但用人不专,刚愎自用却爱惜羽毛,刻薄寡恩且责臣太骤,便是为政察察、事必躬行,仍致人心恐慌、言路断绝,终成孤家寡人。
累了,毁灭吧——这便是此刻多数臣子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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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笔者之前有看到过一些小说的读者们对小说剧情中,关于皇子、重臣乃至皇后皇妃贿赂太监的设定非常不能理解,甚至认为这是作贱主角。作者对此翻阅了众多书籍,对于明朝宦官的权势滔天、胆大妄为有了一定认识,可以说到明晚期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受篇幅所限,这里仅摘举许重熙的《宪章外史续编》中一例:
(隆庆年间)前高燿在户部,凡内旨收买珠玉,即内侍家人假作商人买送,户部倍取高价,循环取利,以是大得贵近欢。及刘体乾管户部,执持不行,上疏请停采买。疏至文思房不肯收,赍本吏领回;体乾仍令赍上,群侍殴之,更将原本送内阁。忽内降旨,着体乾闲住。
还有种种事迹,上可勒索藩王,中可欺压朝臣,下可榨取百姓,这里不一而举。宦官之猖獗,可见一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