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距京城百里外的居庸关内。
大明定西伯、蓟州总兵唐通刚听完参将的城防汇报,终于得闲,却无半分轻松,只是呆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子扶手的木纹。
二月陛下诏天下兵马进京勤王,四方将领或推诿或迁延,唯有他唐通星夜驰援,率先携八千兵马入卫京城。陛下亲召面谈,执手赐礼,那份知遇之恩,曾让他感动得五体投地,恨不得即刻将身家性命悉数交予陛下。
可待出了京城,望见京营空置荒凉的营垒,那份炽热的忠诚才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清醒。
他应诏如此之快,一来是蓟州西协与京城毗邻,往来便捷;二来是因为陛下同时征调了吴三桂、王永吉、刘泽清三路兵马,摆明了要与贼军会战——这可是封妻荫子的泼天功勋,他自底层凭战功一步步爬到总兵之位,如何肯错过。
更何况,他心里本就存了几分轻视:打不过建奴,还打不过你们这些庄稼汉?
此次调任居庸关,他起初甚是满意。料想定是陛下赏识自己的积极,让他坐镇这“天下第一雄关”,无需野战拼杀,只需守住门户即可。跟何况前方还有宣府、大同两座军事要塞缓冲,贼军便是侥幸攻至此处,也该是强弩之末了。
只是世事难料,闯贼的进军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数日前,他刚抵达居庸关,便惊闻噩耗:三月初一,大同总兵姜瓖献城投降,贼军兵不血刃拿下大同。
这时唐通才醒悟——山西在他出发之日,便已经沦陷大半,而宣府,恐怕也早已危在旦夕。
果不其然,三日前又得急报,贼军三月初七取阳和(山西阳高),初九便现身宣府以西百里外,此后西边便没了音讯。
作为曾经镇守密云、通辖蓟州西协和中协四路的老总兵,唐通对北京防御链条了如指掌:若宣府失守,贼军最慢不过两日,便可经由土木堡、榆林堡杀入军都陉——也就是居庸关所在的关沟。
届时,自己反倒成为了京北防御第一线,也是最后一道屏障。
搞了半天,自己接过的反倒是最烫手的山芋。
小丑竟然是自己?
唐通暗自后怕,万幸自己行军迅速,赶在贼军之前抢占居庸关。这几日他紧锣密鼓布置,总算初步完成了岔道城-八达岭-上关门-居庸关城-南门口的五道防御体系。
可即便如此,心头的阴霾仍挥之不去。毕竟自己兵力有限,已经做好随时放弃前三关,退守居庸关城的准备。
但这些,对于唐通这个身经百战之人都是能够接受的。
唯独最令他愤恨的,是吴三桂、王永吉和刘泽清这三个奸猾小人,居然至今未至京城!
吴、王二人需携民入关,行程迟缓倒还情有可原;那刘泽清,竟诡称坠马受伤,拒不奉诏!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谁在这玩聊斋呢?
你刘泽清也是打了一辈子的仗,说坠马也得有人信啊。之前朝廷允你在山东边剿匪边开矿时活蹦乱跳的,如今让你进京戍卫,连封伯的旨意都发过去了,你说受伤便不来了?这不明摆着是要保存实力,坐观成败!
钱赚着,名收着,爵袭着,好处都被你捞尽了,我唐通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正恼怒间,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唐通心烦意乱,本欲呵斥,却听见侍卫在门外急声喊道:
“总兵,监军杜太监求见……”
话音未落,杜之秩便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脸上全无平日里的倨傲,只剩慌乱:
“唐总兵!南门口外边出现约三千人,居然打着李贼旗号!咱家也不识其真伪,只是其人射信说昌平已破,守将业已授首,让我们赶紧缴械投降,这……这如何是好啊!”
唐通“腾”的一声站起身,脸色骤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贼军莫非长了翅膀,能直接飞过这居庸关?”
他强迫自己冷静——京师乃大明都城,昌平是京城北面最后一座卫城,若真被贼军轻易攻破,他们这些畿辅总兵,早该被砍头问罪了。可若说这是山贼流民冒名诓骗,又怎会有如此大的胆量,有如此详细的信息?
他正狐疑着,却见杜之秩颤抖着递上一物。
“唐总兵,你且看看此物。”
唐通心中一沉,伸手掀开,一颗好大头颅赫然躺在其中。
时值冬日,又以石灰腌制,头颅保存尚好。唐通只看了一眼,便险些跌坐在椅子上——那人,不,那头正是昌平总督李荣鑅。他曾与之有过数面之缘,自然识得。
这下,最后的侥幸也没了。
“镇宪、大监,岔道城守备刘勇才派人前来,说有军情汇报。”门外再次响起了侍卫的声音。
唐通本就想找理由支走杜之秩,好私下派人核实情况,此时便也顺势搪塞:
“大珰,此物真假难辨,或许山野蟊贼借李贼之名诓骗,不过防卫仍需小心。如此,南门关便暂且交予大珰如何,还望大珰守住我等后路。某军务繁忙,待这边处理妥当再与大珰商讨对策。”
可杜之秩也非易于之辈,听出唐通敷衍之意,顿时心生警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无妨,城防之事咱家临来前已布置妥当。既是流民作乱,咱家便放心了。”
“不过咱家身为监军,有代皇爷监督、协赞军事之责。既有军情,咱家听上一听,也无妨吧?”
“还是说,唐总兵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阉人竟搬出陛下当挡箭牌,唐通气得咬牙,却无可奈何:
“杜太监有此雅兴,某自无异议。传那人进来!”
“是!”
一人闪身入门,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将军,刘守备派小的来禀报,今天城外来了个当官儿的,看着像是个阉……像是个太监。”
传令兵余光瞥见唐通身边的杜之秩,硬生生把“阉人二字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他说自己代大顺天子出使,求见大将军。刘守备不敢做主,特来请示。”
“是来劝降的!”唐通、杜之秩二人心中同时咯噔一下,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慌乱。
“可知道他姓甚名甚?”杜之秩忍不住插嘴道。
“守备问过,他不肯说,只说大将军一见便知。”
“哟,原来是唐总兵的‘旧识’啊。”杜之秩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与警惕。
唐通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对传令兵道:
“你先外面侯着,我会派人与你一同过去。”
“是,镇宪。”
传令兵退下,唐通高声喊道:“唐子旭!”
“家主,末将在!”一名精悍将领应声而出。
“带几个贴心兄弟,跟着刘守备的人去城上,想办法把城外那人偷偷吊进城来,尽量少让人看见。记住,把头给他蒙了!”
“末将领命!”
唐通斜眼看了一动不动的杜之秩,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杜太监可还有指教?”
“咱家不懂军略,自是唯唐大总兵命是从。”
唐通心中冷哼——若不是不知贼军来者根底,说不得就先把这阉人给宰了,再与城外那人慢慢周旋。
“如此,你我便见上一见。”
唐通也没心思招呼上茶,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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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天下第一(雄)关”有四个,居庸关作为其中之一,又系京城锁钥,自是雄伟万分,极难攻破。
身处居庸关城北百里外的李自成,此刻正伫立在一座高坡上眺望南方,心中一时思绪繁多。
自他起事至今,已十四个年头有余。起起落落、复降复叛,经历九死一生,终在长安立国,不知不觉间,竟打到了大明京师脚下。
正所谓兵贵神速,大顺军此次东进异常顺利。沿途明军望风披靡,开关投诚者不计其数,就不知这居庸关守将是否如前人般“懂事”了。
若是明军不解风情,据险死守,那势必要强攻了。可若强攻,己方既没有携带如红夷大炮此等攻城利器,又给了明军调兵遣将的时机。
大顺军自起兵以来,从未设立成建制的炮兵营,这与大顺长期没有稳固的根据地、侧重运动战的战斗理念相关。
所谓“望屋而食,奔走不停,未尝据城邑为巢穴”,自然不能支持成批量的制造和供应红夷大炮及其配给。
当然,军中有从明军中缴获来的火炮,但毕竟红夷大炮动辄重达数千斤,运输艰难,此次东进重在出其不意,便将这等重器丢在后方,慢慢腾挪。
暗叹一口气,李自成转身下山,返回中军大营。
此时帐内烛火通明,甲士林立。以天佑殿大学士牛金星、权将军刘宗敏为首的文武官员已然分立左右。
见李自成步入军帐,众人齐齐躬身行礼,空气霎时肃然。
“居庸关可有消息?”李自成落座,开门见山问道。
“回陛下,杜勋于巳时被吊入城内,距今已过两个时辰,其人尚无消息传出。”牛金星躬身出列回复。
“亳侯那边进展如何?”
“回万岁,刚刚接到亳侯传讯。昌平被破次日,亳侯便急派三千前军先行前往居庸南口挖沟立寨,以作围城之势。按脚程算,此时三千兵马应已至居庸关南。”
“善,善,善!果不愧为我大顺制将军!”李自成抚掌大笑。
“万岁运筹帷幄,料敌先机,识人善用,此关须臾可破!”牛金星当即附和,众官员也纷纷跟着称颂。
“杜勋临行前虽被告知昌平情势,却不知亳侯已回兵以援,若被那居庸关守将拿捏,该当如何?”
“无妨,那唐通在这京师西北少说厮混了十年,昌平既破,他必知自己已无退路。”
李自成见是姜瓖与王承胤两位降将一唱一和,也是会意笑道:
“两位将军所言不错,若是能顺利劝降此人,两位当是首功!”
“谢陛下恩典!”姜、王二人见目的达到,也不再啰嗦,直接跪拜道。
“不过,若明军不识抬举,我大顺兵锋未尝不利!”李自成随即面色一沉。
“万岁所言正是,末将愿为陛下先登此城!”刘宗敏瞥了一眼姜、王二人,心中不屑,大步出列请战。
“要的便是汝侯这般一往无前的气势!”李自成哈哈一笑。
“不过我大顺儿郎枕戈待旦,这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是留给他们吧。”
“万岁圣明!”众文武齐声道。
“且散去,静待关内消息。”
待众人退出帐篷,牛金星望着姜瓖与王承胤的背影,面露沉思。
“丞相何故迟疑啊?”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牛金星转过身来,一板一眼揖礼道:“军师,金星觉得我军进展过于顺利,营中已生浮躁之气,恐众将会失之谨慎。”
牛金星致力于移风易俗,想让大顺官兵摆脱匪气,惯是注重礼仪并以身作则。
“你这人端是无趣。”
说话之人正是宋献策。
此人前半辈子以占卜为生,云游各省,偶然机会为牛金星所识得,并将其举荐给李自成。其人直接献上“十八孩儿主神器”的谶言,自此深受李自成信任,并被拜为军师。
牛宋二人自然关系匪浅。
“军师刚为陛下卜过挂了?看气色,当是吉象。”牛金星微笑问道。
“军议前已占过。”宋献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龙出西北,顺风南下,宜速宜急,旁皆举白。”
“陛下离定鼎之功,不远矣!”
“如此,便恭喜军师了。”
“全赖陛下洪福齐天,决胜千里!”宋献策摆摆手,话锋一转,“说起来,此次东进如此顺利,也是拜那两降将所赐,亏得他们献城又献策,难怪陛下当着众臣的面许了首功。”
牛金星笑了笑,心中了然。
且说崇祯十七年,山陕早已被饥荒和兵乱折腾得一片糜烂。大顺军东渡黄河后,各州县望风披靡,李自成随即兵分两路军,对北京展开钳形攻势:
一路由他亲率中军,攻打太原、大同、宣化三大边镇,同时分偏军出固关攻真定;
一路由制将军刘芳亮领左营,沿黄河北岸东进入河南、河北。
谁也没想到,明军将领军心涣散到这般地步:
二月初八太原裨将张雄开太远城门;三月初一大同总兵姜瓖开城投降,监视太监杜勋更是“绯袍入,驺出城三十里,迎贼入城”;宣府总兵王承胤得知讯息不甘人后,随即派人到大同递表请求归顺。
太原巡抚蔡茂德、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巡抚朱之冯三人先后自尽殉国;宣府总督王继谟率残兵逃回京城。
京西北门户大开。
也是在此间,姜瓖与王承胤为表忠心,向李自成透露了关键军情:去年山陕贼乱,京畿兵力被调往镇压,如今京师周边兵力空虚,当趁势急进!
王承胤更是直言道,居庸关归宣府所辖,仅有守备一人、兵数百,他出面便能劝降。
李自成与一众高层商议后,一致认为此情报可信度极高。
而若能长驱直入京畿腹地,功比凤都之战——即便不能即刻破城,也能狠狠动摇明朝统治,李自成也将会收获无上政治声望!
李自成当机立断,略微修整便立刻出兵居庸关。
可待他们匆匆赶到,众人皆傻眼。
只见居庸关城门紧闭,“唐”字旌旗遍布城墙,哪有半分“空虚”的样子。
刘宗敏气的差点当场斩了姜、王二人,被李自成所拦。
王承胤也未想到,自己初九投降,明军守将十五日、甚至更早便已到了——这说明崇祯根本不信任他。
当然了,对崇祯来说,对下属不信任这事儿不新鲜。
为了挽回信任,为了自己在大顺的“前程”。
王承胤一咬牙,再次献策:
“居庸关东向五十里处,有一城名'柳沟',越过此城便是明皇陵,可直通昌平城。伪明原柳沟总兵王世国曾入援陕西,已被我军阵斩于榆林。新任柳沟总兵刘芳名上任未久,必无防备!”
“末将愿将功补过,领兵五千绕行,五日内必夺城,愿立军令状!”
刘宗敏等将领随即出列请战——笑话,你一介降人如何能领兵,这要是跑了算谁的?
当然王承胤本就是做做姿态。他当然清楚自己刚投降,在陛下眼中“忠诚度”较低,自然不可能独立领兵。
李自成集团经过几日斟酌,最终决定让后营统帅制将军、亳侯李过领中军一万,突袭柳沟。
于是,便有了今日居庸关的合围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