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穿越以来第一次参与殿议,本打算低调划水,可昌平失守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让他猝不及防,瞬间慌了神。
李自成来太快,留给大明的时间不多了!
徐徐图之的念头被彻底打乱,他开始盘算是否要主动出击。可他深知,自己提议南迁,必然会触怒崇祯,甚至背负“不忠不孝”的骂名。
相较于朱慈烺的坐立难安,不少朝臣却显得异常从容。户部左侍郎王正志便是其中代表。
“陛下乃圣天子,必可逢凶化吉,实不必忧心。闯贼入寇不过几日便可知有圣天子在,京城万无一失,围城自解,畿辅便可拨云雾见青天!”【1】
???
朱慈烺满头问号。
这是把崇祯当傻子哄呢?
更令他意外的是,王正志此言附和者居然不在少数,似乎闯贼过的不是居庸关,而是玉门关,面临的非是灭国之灾而是某县匪患一般。
崇祯对这大明版“政治正确”的废话也早已麻木,待言论稍歇,崇祯似乎终于注意到他的长子。不知是为了转移话题还是真心相询,突然问了一句让朱慈烺寒毛卓竖的问题。
“听闻太子昨日有高论,说我大明不日将亡?”
“‘不出十日,京城必为闯贼所陷,你我非死即囚。’可是你的原话?”
群臣再次哗然。
朱慈烺身体瞬间颤抖起来。
这话自崇祯口中问出,让朱慈烺意识到一个致命bug——这无异于他咒大明亡国、骂父皇是亡国之君!
朱慈烺强忍着回头看向殿外邱致中的欲望,脑中陡然闪过一句话,“臣不密则失身”,只怪自己太傻太年轻。
说到底,他虽是太子,亦是臣子。
思绪电转间,他明白,崇祯既然召见自己,虽有问罪的架势,未必不是也想听听自己见解,这或许是自己唯一的生机。而这不正是自己之前所期望的机会吗。
朱慈烺将最后一丝犹疑抛在脑后。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亦是一刀,不如就此一搏。
“父皇陛下,此言确是儿臣所言。还望父皇陛下容儿臣解释一二。”朱慈烺没有下跪请罪,反而挺直了脊背,语气铿锵。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从容让众臣一时侧目。正所谓“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太子殿下被陛下当众点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竟还能如此镇定,倒确有几分储君气度。
只是在不少人看来,这更像是言官“批鳞求名”的架势,莫非是想大放厥词?
“允!”崇祯向后倚靠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禀父皇陛下:儿臣闻李贼起兵五十万于西安,逾秦入晋,分西北、西南两路出太行,势如破竹。如今仅靠居庸唐通八千之众、真定李先生万余人分守,实难制敌。山东、河南已然糜烂,漕运亦是受阻,北京已有河北孤城之势,倘若固守,便是坐以待毙……”
“说些朕不知道的。”崇祯不耐烦地打断,无非还是南迁那套说辞,也不知是被哪个臣子撺掇着当枪使。
朱慈烺不慌不忙,前面的废话文学都是应有之义,后面的结论才是今天重头戏。
“如今之计,若想置死地而后生,保大明江山,非父皇陛下亲征不可!”
群臣三次哗然!
离谱,太离谱了,便是有“大明战神”之称的英宗也干不出这么离谱的事,人家当年好歹也是坐拥数十万大军才敢出关决战。
崇祯甚至被气笑了。让朕御驾亲征,是嫌朕自己命还不够短,绳子还不够长吗!诶,朕为什么会想到绳子?
对于诸位臣工来说,皇太子的这番说辞虽说荒谬,大家也只是略感失望罢了,毕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谁又能指望他有何等的见识,便是敢于在此直抒己见已经比很多臣子表现得要好了。
“太子的意思是,让朕亲率这京营老弱十万余口,出京城与那数十万贼人决一死战?”崇祯忍不住开口问道。
“儿臣非是此意!”朱慈烺躬身道,“父皇陛下恕儿臣直言不讳。”
“休得卖关子,且先说说看!”
“请父皇陛下携母后与永、定二王,御驾亲征,挥师南下!平山东、抚河南,过淮河、入江南,清丈田亩、开海通商,整理财政、恢复民生。待时机成熟,再出师北上,东灭建奴,西平贼寇,还我日月大地,复我汉家河山!”
“儿臣愿监国京师,以待父皇陛下凯旋!”
你们不是不愿意让我去南京吗,不是要“国君死社稷”吗?我身为太子,留守京城,为父皇争取时间,这是忠!愿父皇携家眷南迁,保全朱家血脉,这是孝!
谁说自古忠孝难两全?我朱慈烺全都要!
四片……不,没有哗然了,刚刚有些喧闹的武英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朱慈烺趴在地上,看不见朱由检与群臣的表情,却能感受到空气的凝重。
便是“太子监国”之策首倡之人、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此时也是紧紧抿住嘴唇,只是眼神忍不住的往浑身颤抖的李明睿身上飘去。
在朱慈烺以后世之人的角度看来,自己的提议有两个好处:
一是自己留守京城,主动接过背锅位,守不住便是“无能”,却也无损天颜。太子不过还是个孩子,无能一些又如何,总不能砍了吧?而崇祯也得以“亲征”之名南迁,顺理成章出京;
二是自己目标小,你李自成无论是想改朝换代还是封土割据,要的都是崇祯本人,主角都跑了,未必会对自己下死手,当年也先掳走英宗,不也是最终放归了吗?闯贼不会连蒙古鞑子都不如吧,毕竟自己不过是个太子。
哪怕再说的难听些,有赵构的前车之鉴,父皇您去南方也不妨碍“再造中华”嘛。
朱慈烺觉得他这是在替父皇陛下着想,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恰好戳中了崇祯最深的顾虑。
其一,此番言论实际上触及到了南迁之议的根本障碍。
太子监国北京守社稷,皇上南迁江南以偏安,那到底谁才是真国君?谁来背负弃土丢地的骂名?好处都被太子占了,坏处都让崇祯这老子担了,当真是“哄堂大孝”啊!
是崇祯不想南迁吗,是他不想活命吗?他一直拒绝的原因无非是谁来背锅。
崇祯想要的是臣子们求着他南迁,最好再来个“三辞三让”,给他一个说出“群公卿士诚以天命不可拒,民望不可违,朕亦曷以辞焉”的机会,这样背锅的责任便可甩到群臣身上。
不信?两年前被崇祯私下授意与后金议和的兵部尚书陈新甲表示,他有话要说!只是自从议和之事泄露,至今已有两年摸不着头脑了。
群臣们也都是千年的狐狸了,吃一两次亏后就聪明了,在朝堂上全部做起了泥人,陛下不问便不说话,问了便只说“万事皆决于上”——陛下您觉得合适就做,觉得不合适就不做,锅我们不背,您看不顺眼就把我们辞了。
也就李建泰、李邦华这种半截身子在土里的,和巩永固这种亲近勋贵敢于大胆提议南迁,但终归因无人迎合而被搁置,时至今日便是想执行却也有些来不及了。
现在倒好,你这太子是忠孝两全了,我这父皇成坐收渔翁之利的带恶人。
其二,崇祯上月末收到左庶子李明睿的上疏,奏请“亲征”,实则便是南迁,只是换了个说法。
此事已下发各部商议,当时光时亨便再次跳出弹劾李明睿“结党营私”,众人皆以为与他结党之人无外乎李邦华、项煜等人。但太子今日所言,与李明睿的奏疏几乎“不谋而合”,仅在行军路线上略有差异。
结合李明睿詹事府左庶子的身份,难免让崇祯疑心“东宫与外臣勾结”。
“都退下吧,太子留下。”良久,崇祯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群臣悉数退出,殿内只剩父子二人与远处的王承恩与几名近侍。
“随我到书房。”崇祯起身向内间走去。
朱慈烺心中忐忑,连忙跟上。
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他知道父皇这是要聊正题了。
崇祯坐在书桌旁,随口问道:“烺儿此番言语,可有人教你?”
“爹爹,此言皆是儿子在病榻之上所思所想,儿子病愈后一直在殿内修养,除娘娘外未见过任何外臣,望爹爹明鉴。”朱慈烺实话相告,他“魂穿”以后也确实不敢与外人接触,生怕漏了馅。
“可曾听说南迁之议?”
“确有耳闻。”
“烺儿觉得如何?”
朱慈烺此时也有些把握不准,他大概知道南迁是分为两派的,一派主张皇帝直接南迁,一派主张太子先行南京。崇祯没问针对哪条路线,但自己总不能说“请先生赴死”吧。
斟酌了半天,朱慈烺正欲说话,却突然心中一动。
他意识到崇祯刻意变换了称呼,意味着此刻对话的身份是父子,而非君臣。自己若是再说些官面文章恐怕会引起他的疑心。
朱慈烺霎时出了一身冷汗,暗暗警醒,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
斟酌着开口:“朝臣多为沽名钓誉之辈,弃爹爹身家于不顾,京师已是孤城,援军遥遥无期,请爹爹勿信虚言,尽快携家南迁。”
“你当真愿留守京城?”
情知到了真正关节,朱慈烺“哭丧”着脸,语气恳切:
“儿子自然也是想活命的,但南迁之议为奸臣所阻,如今昌平已破,若待闯贼围城,便再无转圜余地,此诚危急存亡之时也。”
说着说着,朱慈烺有点逐渐入戏,感受着国破家亡,混合着自己的委屈,一时竟有些自我感动。
“国可无太子,但不可一日无君,家亦不可一日无主,爹爹在,这大明就在,咱朱家就在!”
“如今之计只有爹爹携家南迁,方能保我朱明江山。儿子愿留守京城,以担守土之责,尽太子之职,为父皇争取时间!”
崇祯一时有些被触动。
他五岁丧母,辗转被交至庄妃抚养。庄妃虽待崇祯很好,但因不受宠一直被乳娘客氏【2】欺辱苛待,于崇祯十四岁时气郁而死。十六岁方才出阁读书【3】。
可以说崇祯颠沛的童年既缺乏父爱也缺乏母爱,虽然导致他的性情受到很大影响,但也让他格外重视亲情。
此时听过朱慈烺一番情真意切的表白,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对自己儿子的爱怜一时压过了权欲与多疑。
“爹相信你。”扶起朱慈烺,望着身高快追赶上自己的儿子,拍了拍其肩膀。
崇祯确实相信朱慈烺说的是实话。不说太子身边都是自己的眼线,一张纸片都飞不进端本宫。更何况太子大病初愈,算算日子,众臣商议亲征事项刚好是在太子落水之时。
“爹怎么会舍得让你自己独自面对贼寇?你说的不错,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国君当守社稷。我已知你心意,你大病初愈,早些回去休息吧。”
朱慈烺刹那间面如死灰。他没想到自己刚又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只以为自己似乎有些弄巧成拙了,非但没有让崇祯作出任何变通,反而更坚定了他死守的决心。
没办法,他只得咬牙做最后一搏。
“父皇!国君死社稷,正也;迁国以图存,权也!权而不失乎正也!昔年亶父【4】去邠【5】得以兴国,重耳【6】出亡得以霸晋……”
崇祯登时顿在原地。
“……我大明虽已失雍、冀,但山东、江浙、粤、黔等各省皆尚在。一成一旅尚且能兴夏【7】,更何况我中华幅员千里,不足为乎?”
说到后面,朱慈烺已是泣不成声。
是啊,多美丽的河山,多辉煌的文明,岂能毁于一旦?
谁又能想到一年后人口便锐减一半,五十年后便落后西方,二百年后甚至沦为半殖民地,直到近三百年后方能迎来红色曙光。
作为中华儿女,谁不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呢。
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崇祯背对着朱慈烺,声音沙哑说道:“让王承恩送太子回宫。”
崇祯并未回头,而是直接走回书房继续批阅起了奏疏。
“儿臣告退。”
朱慈烺心中一叹——自己已尽力,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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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再生记略》记载:
是日(三月十六),上召对三次辅臣及六部科道等官,皆曰:无害,藉圣天子威灵,不过坐困几日,拨云雾见青天尔。退朝之后诸臣言笑自若而已。
笔者此处借鉴该桥段,嫁接在《贰臣传》中的王正志身上。
2.客氏为明熹宗乳母,颇受恩宠,同时为魏忠贤菜户(即宫中宦官之妻),后宫权势滔天。
3.明代太子出阁时间有着“国家旧制,东宫出阁读书期不出八岁”的说法,但自万历以后太子出阁时间越来越晚,朱常洛13岁,朱由校17岁。相较而言,朱慈烺的10岁已经算是回到一个正常的水准,也从侧面可以看得出崇祯算是一个不错的父亲。
4.周文王祖父。
5.陕西彬县。
6.晋公子。
7.少康中兴夏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