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武英殿,朱慈烺红着眼眶,迎头撞见等候在外的王承恩。
他连忙上前,想故技重施,与这皇帝身边红人亲热一番,可惜一时未找见邱致中,朱慈烺只能一手抓向王承恩双掌,另一手摸向腰间,将贴身玉佩塞入王承恩手中。
虽说自己这块玉佩乃是极品,但毕竟钱乃身外之物。等到闯贼破了此城,再多的钱财也留不住不是。
王承恩微微一笑,拱手一揖,非常巧妙的避开朱慈烺的好意。
“奴婢见过小爷,恭请小爷回宫。”王承恩抬手示意,一架乘辇已停在旁边。
“哪敢劳烦内相【1】,我与内相同行便是。”朱慈烺也不执着,默默收回玉佩,与王承恩并肩而行。
一路上,朱慈烺旁敲侧击,王承恩却回答得滴水不漏,只字不透露朝堂核心讯息。这让朱慈烺意识到,自己曾经那点工作经验在“大明办公厅主任”这里,差距不是一丁半点。
站在殿门口目送王承恩离去的背影,朱慈烺知道能做的很有限了,崇祯一日不松口,自己便一日没有活路。
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回到端本宫内,朱慈烺独自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最后发生的那番对话。
对于南迁这个议题,朝臣们已经从政治、军事、经济、民生等多角度,反复进行剖析,而崇祯也自然对此有了全面考量。
但可以说没有人从亲情的角度出发去理解与劝说,毕竟在文臣眼中,君父是天下的君父,而非一家一姓的君父。
因此朱慈烺今日在朝堂上所表达的核心诉求便是:我既愿意为你赴死,你可愿意给我活路?
充满了卑微,但这就是现实——大一统王朝,万事皆决于一人。
可即便如此,他也比芸芸众生好上许多,毕竟他还有机会去求一条活路。
-----------------
是夜,崇祯罕见地驾临坤宁宫。
自崇祯十七年以来,王朝危机不断加深,他被各类军事失利、灾荒民变、粮饷匮乏的奏疏所淹没,而在朝廷上还要面对百官们的互相控诉、推诿扯皮。
作为一个每天被负面情绪塞满的工作狂,早已无暇顾及后宫,几乎日夜宿在武英殿中,自然与周皇后也是许久未曾见面。
周皇后见状是又惊又喜,同时也颇为心疼。她深知她的丈夫作为大明皇帝背负了多少压力。
散去侍女,周皇后正想要好好享受与丈夫独处的时间,却见崇祯背对着她,正凝视着墙上一幅略显萧瑟的山水残卷。
“今日廷议,我特召烺儿到武英殿听政,诸位先生也皆在场。”【2】
“烺儿表现何如……可有说错话?”周皇后忙不迭地追问,指尖下意识地绞紧了袖中丝帕。
崇祯依旧负手而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让周氏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惶恐与误会。
“烺儿毕竟年少,若是在诸位老先生面前应对失仪、言事失当,还望哥哥看在妾身的面儿上,宽宥则个,莫要让他失了心气……”
“烺儿今年,已经十六了吧。想我十六岁时,已出居信王府。只是在这十六年间,我与诸位娘亲,外为魏阉所忌,内被客氏所欺【3】,真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崇祯突然开口,打断了周皇后的求情。他的语调中透着一股罕见的落寞与追忆,那是周皇后未曾见过的柔软。
“转过年来,我便娶了你,那段日子,可以说是我这半生中少有的太平时光。”说着,崇祯转过身来,微笑着看向周皇后。
朱由检突如其来的温情,让年过三十的周皇后一时间竟如当年新妇般,面红耳热。
“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国事繁杂,把烺儿的婚事给耽误了。”
“哥哥宽心。国难方殷,儿女婚嫁自是微末小事。待四海晏然,再从容置办亦不迟。”周皇后勉强一笑,轻声宽慰道。
“四海晏然……谈何容易。真不知何时方能修文偃武【4】,刀枪入库啊。”崇祯摇头苦笑,随即话锋一转,“这些日子,你常去端本宫吧。”
“是,烺儿大病初愈,身子虚亏得厉害,我这做娘亲的心里不安,便常去瞧瞧。”周皇后并不惊讶于皇帝的耳目灵通,坦然承认。
“你这好儿子,今日在武英殿说的一番话,可全不似他平常那般温良柔弱。”
周皇后心头一咯噔,听不出崇祯此话是褒是贬,霎时间噤若寒蝉。
“你可知他当众说了什么?”崇祯将朱慈烺“愿留守、请亲征”的话语合盘转述。
当复述到那句“国可无太子,但不可一日无君,家亦不可一日无主,爹爹在,这大明就在,咱朱家就在”时,周皇后早已泣不成声,泪湿罗襟。
“梓童【5】,你为朕养了个孝子,养了个纯臣啊……”
“这……还不是哥哥言传身教,先生们辅导有方。”
崇祯抿起嘴角,颇为受用地微微点头。他心中笃定,太子的这份英气,定是承袭了自己那股不屈的骨血,加上他亲手选定的名儒教导,方有今日之果。
周皇后拭去泪痕,略作犹豫后开口:“妾听哥哥这番感慨,想起昨日在端本宫,烺儿也对妾说了一番肺腑之言,妾私心以为,颇有几分道理,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梓童也学会卖关子了?既是代子献策,你我夫妻,但说无妨。我确实好奇,烺儿又有何高论。”
周皇后将朱慈烺担心京城防务空虚、建议“留后手、引亲信”的话语娓娓道来,顺带将自己的想法一并托出。
起初,听到“带兵入宫”,崇祯眼神陡然一厉,那是多年猜忌本能的警醒;随后听到“护得家小性命”,面色稍霁;直到最后那句“黄巢朱温故事”,崇祯身形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一日之内,朱慈烺嘴中的“南迁”二字,竟以三种不同的决绝之姿,反复冲撞着他的耳鼓。
这份坚持,剥离了权谋,褪去了政见,只余下血脉亲情间的苦苦哀告,却终于触动了崇祯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回想起自己那如浮萍般的童年,一种剧烈的痛楚席卷而来。
他不愿让自己的骨肉,也如他一般,在寒夜里枯坐,算着国运灭亡的时辰。
恨啊!恨那朝中碌碌之辈尽是奸佞,恨那关外虎狼频频叩边,恨那流贼反复无常……
可更多的,恨的是那股被命运扼住咽喉、无力回天的悲怆。
“皇爷!有军情急报!”宫外突然传来了王承恩的声音。
崇祯心中一紧,料想此时打扰他必然不是小事,也不顾皇后在此,连忙召见。
“皇爷,李国桢急报,闯贼自沙河【6】而来,犯平则门,正烧杀城外百姓,宫内亦可见火光!”
“贼寇已至西城外?”崇祯快步走出殿外,详细望去,地平线尽头一片火红如血。
他面色凝重,双拳握紧,似是下了决断。
“王承恩,发内帑二万两犒赏守城将士,告诉李国桢,让他给朕做好城防,务必撑至吴三桂回援!”
“再召诸阁臣、各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司通政使、大理寺寺卿、各科给事中、诸翰林学士,召司礼监诸太监,召太子,入文华殿议事。”
“再密召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尉巩永固入宫,在武英殿候着,莫让他人知晓。”
“奴婢遵旨!”王承恩浑身颤抖着领命,他知道,必有大事要发生。
崇祯回头看向一同跟出来的周皇后,见其一脸惊慌、不知所措的样子,心中微痛,轻轻握住其冰冷的双手。
“朕要让太子监国南京!”
-----------------
太常少卿吴麟徽站在西直门城墙上,远远望见北边城外明军大营火光冲天,风中隐约裹挟着马蹄声、火铳声、惨叫声、哀求声,也混杂着阵阵刺鼻血腥味。无需睁眼,他也能构拟出那副修罗场般的惨相。
离得最近的平则门上则漆黑一片,毫无声息。
吴麟徵面沉如水。这些日子,他看够了末世的人心鬼蜮,一腔热血早已被磨成了冰冷的顽石,低声叮嘱守将几句,便转身下城。
“呸!”
城外,一名大顺骑士吐了口满嘴的风沙,恶狠狠地骂道:“山猪日的,都说我个京城是金窝窝,好嘛,这风沙大的我看还不如额们陕西嘞!”
“我说刘三儿,这京城美不美,你还没进门子就知道?额可听说了,城里面的女娃子一个个的俏得迷死个人,特别是那些个官老爷们屋里的……”
“噤声!”领头哨官回头斥道,“这北京城还没拿下呢,都给我正经些,莫瞎了万岁的大事,小心把你们碎脑壳拧下来塞沟里!”
领头之人便是李过麾下爱将哨官孙老六,从米脂县就跟李自成出来的老本之一。
居庸关一战,孙老六原本打算跟随李过夜袭以立奇功,谁曾想那唐通居然是个不吃素的,愣是领着残部败将把关城北门堵成了铁桶,生生拖到李自成亲临方才投降。
这功劳最后算在了唐通投诚上,反让李过在军事上被唐通这个“降将”压了一头,心里憋屈得火烧火燎。
为了找回场子,李过再次主动请缨,突袭北京城。
这可捅了马蜂窝,尤其前军统领谷可成,在军议上气得当众大骂“哈怂贼你妈”。
你姓李,拿了绕道柳沟突袭昌平的肥差也罢,现如今还要来抢抢京师的先登之功?换谁也忍不了。
最后李自成不得不亲自下场“和稀泥”,以中军刘宗敏、前军谷可成、右军袁宗第、后军李过各派本部千人做前锋,清除京城周围营寨以作围城准备,方有了孙老六此行。
孙老六一哨数百骑,本已换了明军服饰、军旗,诈称自己是山西勤王溃军,以诓骗守城将士。眼看守城兵丁就要拽开城门,谁料城头那当官的(吴麟徵)心细如发一番对词,竟从路程时间上抠出了破绽。孙老六见诈门不成,便直接拔刀抢门,而这本就是在他们计划之中。
大顺军一路东进,过关斩将,每遇城池,向来以夺门为先、劝降为次、攻城为下。只因明军多是望风逃窜,主动献城者不计其数,少有死战。
只是京城毕竟大明都城,守卫严密,哪怕造成些许混乱,但最终还是堪堪守住。
孙老六立功心切,便将怒火撒在了平则门外的京军大营上。
孙老六率部只是在营外查看,营内便已然躁动。等到大顺兵试探性靠近,却见营内明军竟纷纷溃逃。而营墙工事本破旧不堪,形同虚设。
略一思考,只觉不似诱敌深入之计,孙老六心下一横,直接率军冲营。没想到营内明军一触即溃,竟让孙老六一众人马杀至中军营帐。
大顺军众人不禁内心更加对明军嗤之以鼻——大明气数已尽,万岁夺取江山就在今朝了。
“让兄弟们告诉明军,投降不杀缴了家伙什的统统撵出营,往城门口赶!给北京城再多送去几张嘴,看崇祯那老儿拿啥喂!”
“再派人回去禀告亳侯,咱们在京西城外立住跟脚了,看能不能在万岁跟前抢个头彩!”
“是,将军!”
与此同时,平则门城墙上,数千明军正牙关战栗地看着这场杀戮。
他们颤抖,并非全因恐惧,更多是因为饥饿与寒冷。
北京城刚经历过一场大疫,本就粮草不济、军需匮乏,现如今人心惶惶,兵部尚能值守之人更是少之又少,后勤管理已然崩溃。守城士兵无饷、无食、无冬衣,甚至得自备干粮守城,若非怀里还揣着那些“烧火棍”,几与丐帮子弟别无二致。
方才,士兵们刚刚领到皇帝发放的赏钱,按说可解一时之忧,可众人非但未觉得欣喜,反而更加愤怒。
二万两内帑白银,从紫禁城走到这城墙上,短短九里的距离,竟像过了一百层筛子。等落在这些吃风咽沙的兵丁手里时,仅剩百钱。
京城守军合计不过五六万人,费不过六千贯,折银一千余两【7】。
如此情形,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您问剩余的一万九千两白银哪去了?
官老爷们为了核算分配忙活了通宵,兑换铜钱不需要人工?运送到城墙上不需要骡马?这都叫“损耗”!
便是这剩下的一千两银子,那也是老爷们可怜这群赤佬【8】,“精打细算”省下来的。
如此,当兵的都得反过来谢谢青天大老爷们!
于是,在这个凄冷的春夜,明朝的士兵们领着这打发叫花子的余恩,在大明朝自己的“感恩节”里,听着城下大顺军那诱人的童谣:
“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不少人心中,渐渐燃起了别样的念头。
-----------------
注释:
1.“内相”为明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尊称,因其有批红权,被比作宫内首辅。此处主角使用内相称呼王承恩为暗抬身份。
注:笔者遍查明末史料,可确认王承恩虽然非常受崇祯信赖,但其职务最高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即司礼监(并列)二号人物,崇祯末年司礼监掌印太监大概率是王德化(参考《爝火录》)。
2.明朝皇家私下交流多用民间称呼。
3.大家可以去了解一下崇祯的童年,还是挺惨的。他五岁时身份低微(淑女)亲生母亲被朱常洛“骂死”,后一年不到就被养母西李康妃弃,被东李庄妃抚养时又被魏忠贤和朱由校养母客氏欺压。因此,崇祯的内心以及精神状态是否有问题,也成为众多学者研究的课题之一。
4.正当海晏河清日,便是修文偃武时。——唐·薛逢《九日曲池游眺》,此为回对周皇后的四海晏然。
5.指皇后。
6.今北京西北六环。
7.明朝铜钱1贯约为1000文,崇祯末年白银铜钱比达到1两:5.5~5.6贯。
8.贬低军户之言。明朝属火德,尚红色,军服多为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