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回营
出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
陆青策马慢跑,没敢停。黑袍那句“今天不杀你”像根刺扎在后背上,他总觉得随时会有冷箭从哪个角落里射过来。
一直到跑出二十里地,官道两旁的林子越来越密,身后的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摸出水囊,灌了两口。
刚才在行辕里,黑袍出现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有苏芸站在篱笆门边的样子,有刘猛拍他肩膀时的力道,有石墩蹲在营门口等他的背影。
还有陈远死的那晚,血喷在他脸上的温度。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黑袍没动手。
为什么?
他闭着眼,把行辕里的情形又过了一遍。黑袍出现时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死人的眼神,是看猎物的眼神。猎物得养肥了再杀,得等最有价值的时候再杀。
黑袍要的是王铮的完整传承。
镇邪玉在他怀里,镇邪诀在他脑子里,镇邪刀法他也练到了第二式。黑袍杀了他,这些东西要么毁掉,要么散落。只有活捉他,逼他说出一切,才能真正拿到手。
所以今天,他活着出来了。
可下一次呢?
回到苍山镇大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远远的,他就看见营门口黑压压站着一堆人。最前面是石墩那个大块头,蹲在门柱底下,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听见马蹄声,他猛地抬头,树枝一扔,蹭地站起来。
“陆兄!”
这一嗓子吼得跟炸雷似的,营门口那堆人全涌了过来。
石墩第一个冲到马前,伸手就要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他,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没事吧?那狗官没把你怎么样吧?你怎么进去这么久?我差点就带人去县城了!刘猛不让我去,说去了反而坏事,我就蹲这儿等,从早上等到现在,腿都蹲麻了……”
“没事,活着回来了。”
石墩愣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我就说嘛,你肯定能回来。”
刘猛拄着木杖走过来。
“没动手?”
“动了。”
刘猛眉头一皱。“跟谁?”
“两个灰袍人,巫神教的。”
“黑袍也在。”
“他动手了?”
“没有。”陆青摇头,“他说,今天不杀我。等我身上那东西到手了,再亲手送我上路。”
“八年了,他那股傲劲儿还是没变。”
他转身往营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进来,把今天的事说一遍。一个字都别漏。”
周奎在营帐里,油灯点起来了。
铁牛和七个夜不收的老兵挤在帐中,把陆青围在中间。刘猛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手里攥着个酒囊。
他说得慢,每一个细节都没漏。
铁牛第一个开口:“黑袍那狗东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都亲自动手杀了陈远哥,怎么到你这儿就收手了?”
“不是收手。他要活的。”
刘猛点了点头。
“黑袍这人我打过交道,他要是想杀人,绝不会废话。
铁牛急了:“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天天防着他吧?”
“防不住。”刘猛灌了一口酒,“他那身黑气,练骨境中期,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是对手。只能等他来,不能去找他。”
陆青能感觉到那些老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黑袍要的是王铮的完整传承。他不知道我已经练了镇邪诀和刀法,以为那些东西还藏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取。所以他留着我,等我带他去找到那地方。”
铁牛愣了一下:“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能杀他的时候。”
刘猛把酒囊往陆青手里一扔。“喝一口,暖暖身子。明天开始,我教你练刀。”
陆青接过酒囊,灌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暖意从里面往外冒。
想起陈远死的那晚,断了的铁枪扎在地上,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不用明天。今晚就开始。”
夜深了,营地里静悄悄的。校场上点着两堆火,火光把周围照得通亮。陆青站在火堆边上,手里握着那把陪了他快一年的横刀。
刘猛坐在不远处的木桩上,“陈远教你的那两式,使一遍给我看。”
陆青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气血涌上来,顺着经脉灌进刀身。
第一式,斩邪。
刀光一闪,金芒如线,直劈向前方三丈外的木桩。木桩“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焦黑的痕迹从顶端一直裂到底座。
刘猛点了点头。
“第二式。”
陆青拧腰转胯,刀身横扫,金芒炸开,化作丈余宽的扇面。旁边另一根木桩被扫中,断成两截,断口处焦黑一片。
刘猛没说话,拄着木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那两根木桩跟前,蹲下看了很久。
他回头,看着陆青。“陈远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教给你了。”
“这两式,我练了二十年,没练成。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有恨,八年前那一仗,我亲眼看着三百多个弟兄死在面前,自己却活着跑出来。从那以后,我练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死人的脸。刀里有恨,就使不圆。”
“可你刚才使那两式的时候,刀里没有恨。”刘猛说,“只有稳。稳得像练了一万遍的人。”
“陈远没看错人。”
陆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的金芒已经收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收回鞘里。
“第三式叫什么?”
刘猛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镇邪。”
“陈远会的那天,就是他死的那天。他这辈子只使过一次,就是替你挡刀那次。”
刘猛转身往营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刀法的第三式,没人教得了你。只能你自己练,自己悟。练成了,你就能杀黑袍。练不成……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根断成两截的木桩。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着,火星溅起来,飘到半空,又落下来,灭了。
校场上只剩陆青一个人,站在两堆火中间,一遍一遍挥着刀。
他把刀抽出来,双手握住刀柄,闭上眼。丹田里的气血缓缓转着,顺着经脉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肩膀,爬到握刀的双手。
他想着陈远教他的第一式,想着自己练了无数次的第二式,想着刚才刘猛说的那句话。
“只能你自己练,自己悟。”他睁开眼,一刀劈出。
刀光划过夜空,什么都没劈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