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刺史府。

　　刘琦坐在堂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图上。

　　南阳郡已经归了吕布，新野成了荆州北面最前沿的据点。他名义上是荆州刺史，实际上能控制的不过新野周边数县，兵不满万，将不过苏飞、陈到数人。

　　但他并不慌张。

　　因为成都那边，有人比他更急。

　　“公子，法先生到了。”侍从通传。

　　刘琦精神一振：“快请。”

　　法正一身青衫，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拱手道：“公子，别来无恙。”

　　“孝直远来辛苦。”刘琦起身相迎，亲自倒了一盏茶，“益州那边，玄德公有何指示？”

　　法正接过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主公已得蜀中全境，诸葛亮为军师，庞统为治中，法度初立，民心渐附。只是——”

　　他放下茶盏，看着刘琦。

　　“荆州这边，主公很是挂念。”

　　刘琦苦笑：“刘表虽是我父，但蔡瑁、蒯越把持内外，我这个长子有名无实。如今南阳又失，北面压力更大，我父日夜忧虑，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这正是机会。”法正压低了声音，“令尊若有不测，荆州必归刘琮。蔡瑁是刘琮的舅舅，蒯越也与蔡氏交好——到时候，公子何去何从？”

　　刘琦沉默。

　　这个问题他想过无数次，但每次都不敢深想。刘琮有蔡氏撑腰，有蒯越谋划，而他只有一个空头的刺史名号和几千新野疲兵。

　　“所以，”刘琦抬起头，“玄德公愿意帮我？”

　　法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公子请看。”

　　刘琦展开信笺，刘备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写得不长，但字字千钧。

　　“琦公子如晤：荆州之事，备日夜在心。刘景升乃汉室宗亲，备之兄长也。然蔡氏弄权，荆襄不稳，备深以为忧。公子乃景升长子，承继大统，名正言顺。备虽不才，愿为公子后盾。但有差遣，无不从命。玄德刘备顿首。”

　　刘琦读完，沉默良久。

　　“玄德公的意思是——”

　　“主公的意思是，”法正一字一顿，“公子守住新野，稳住局面。待时机成熟，主公自会东出相助。届时公子为荆州之主，主公得荆州之北，共抗曹操、吕布，岂不两全？”

　　刘琦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刘备不是纯粹在帮他。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刘备要的是荆州北部的南阳、南郡等地。但就算知道，他也没有选择——不靠刘备，他连命都保不住。

　　“好。”刘琦睁开眼，“请孝直转告玄德公，琦愿与公结盟。但有一事——”

　　“公子请讲。”

　　“我父尚在，我不想背上逆子的名声。”刘琦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切，等我父百年之后再动。”

　　法正笑了：“公子至孝，主公岂会不知？放心，主公说了——绝不逼迫公子做不义之事。一切顺其自然。”

　　两人对视一眼，各怀心思，但都没有说破。

　　成都，左将军府。

　　送走法正之后，刘备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上罕见的没有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诸葛亮坐在一旁，手持羽扇，静静地看着他。

　　“孔明，”刘备停下脚步，“你说，刘琦靠得住吗？”

　　“靠得住。”诸葛亮淡淡道，“他没有别的选择。蔡瑁要杀他，刘琮要夺他的位子，曹操不会容他，吕布更不会管他。除了主公，他无人可依。”

　　刘备点了点头，但眉头仍然紧锁。

　　“那荆州士族呢？蒯越、蔡瑁、黄祖那些人——他们会服刘琦吗？”

　　“不会。”诸葛亮的回答干脆利落，“所以刘琦必须靠我们。而我们要取的，也不是整个荆州——至少现在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地图前。

　　“主公请看，吕布坐拥徐、兖、青、冀一部、扬一部、荆南阳，兵力十五万，四面出击。曹操退守豫州、兖州范县、司隶东部，兵力不过八万，已是强弩之末。”

　　“表面上，吕布最强。但他的问题在于——太大了。”

　　诸葛亮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徐州、兖州、青州、冀州邺城、扬州庐江、荆州南阳——这些地盘连成一片，看似完整，实则处处是破绽。青州新定，人心未附；徐州士族被打压，心怀怨恨；庐江孤悬淮南，随时可能被孙权偷袭；南阳新得，张秀的旧部未必心服。”

　　“吕布要守这么大的地盘，至少需要二十万兵马。他只有十五万，兵力已经捉襟见肘。所以他才急着西进、南下——不是因为他想打，是因为他不得不打。不打，就守不住。”

　　刘备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走到地图前。

　　“那曹操呢？”

　　“曹操是老对手了。”诸葛亮笑了笑，“他比吕布更难对付，因为他的根基更稳。豫州是他经营多年的地盘，许都的朝廷虽然是个傀儡，但好歹占了正统的名义。而且——”

　　诸葛亮收起笑容。

　　“曹操身边还有荀彧、荀攸、程昱、司马懿。这些人任何一个拿出来，都不比陈宫、徐庶差。吕布虽然得了贾诩，但贾诩这人太过阴毒，出的计策都是伤人伤己。短期内有用，长期来看，未必是好事。”

　　“所以孔明的意思是——”

　　“让吕布和曹操继续打。”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他们打得越狠，我们的机会越大。主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和吕布争锋，而是——”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荆州位置。

　　“取荆州。”

　　刘备沉默了很久。

　　“孔明，”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诸葛亮微微一怔：“主公何出此言？”

　　“当年在徐州，陶谦让徐州给我，我推辞再三，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东西，不该拿。”刘备苦笑，“后来在荆州，刘景升收留我，让我驻新野，我感激涕零。可现在——”

　　他指着地图上的荆州。

　　“我在图谋他的地盘。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诸葛亮沉默片刻，轻声道：“主公可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诸葛亮直视刘备的眼睛，“主公若要匡扶汉室，救天下苍生，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没有地盘，没有兵马，一切都是空谈。刘景升暗弱，守不住荆州。与其让荆州落入曹操或吕布之手，不如主公取了——至少主公是汉室宗亲，不会亏待荆州的百姓。”

　　刘备看着他，久久不语。

　　“孔明，你跟了我多久了？”

　　“亮随主公，已近两年。”

　　“两年……”刘备喃喃道，“两年前，我还是个寄人篱下的客将。如今，我已得益州全境，坐拥八万兵马。这一切，多亏了你和士元。”

　　诸葛亮躬身：“主公谬赞，亮不敢当。”

　　“不，我该谢你。”刘备扶起他，语气诚恳，“你说得对——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若拘泥于小仁小义，何以成大业？”

　　他转身看向地图，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传令给法正，让他常驻新野，联络刘琦。再令关羽加强永安防务，张飞守好巴西。另外——”

　　刘备顿了顿。

　　“让人去襄阳，给我查清楚刘表的病情。一天一报，不得有误。”

　　诸葛亮躬身应命，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一刻，刘备真正完成了从一个“仁义之主”到“枭雄”的转变。

　　襄阳，州牧府。

　　刘表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粗重。

　　他已经病了大半年了。太医说是水肿之症，要静养，忌劳心。可荆州这烂摊子，他哪里静得下来？

　　北面吕布占了南阳，虎视眈眈；东面孙权在柴桑屯兵，随时可能西进；内部蔡瑁、蒯越各怀心思，两个儿子明争暗斗——他闭上眼睛都觉得有人在算计他。

　　“主公，该喝药了。”侍妾小心翼翼地将药碗端过来。

　　刘表接过碗，喝了一口，皱眉道：“太苦了。”

　　“妾身加了蜜糖——”

　　“罢了。”刘表摆摆手，将药一口饮尽，把碗递回去，“琮儿呢？”

　　“二公子今日出城打猎去了。”

　　刘表脸色一沉：“打猎？他父亲病成这样，他还有心思打猎？”

　　侍妾不敢接话。

　　“那琦儿呢？琦儿在哪儿？”

　　“大公子……在新野。”

　　刘表沉默了。

　　他知道刘琦为什么去新野——不是去守城，是去避祸。蔡瑁要杀刘琦，这不是秘密。他这个做父亲的，明明知道，却无力阻止。

　　“去，叫蒯异度来。”刘表有气无力地说。

　　不多时，蒯越匆匆赶到。

　　“主公。”

　　“异度，”刘表看着他，“我若有个三长两短，荆州……该交给谁？”

　　蒯越心中一凛，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主公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别跟我来这些虚的。”刘表咳了两声，“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说实话——琦儿和琮儿，谁更适合接掌荆州？”

　　蒯越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公子仁厚，二公子聪慧。但——”

　　“但什么？”

　　“但大公子身后无人，二公子有蔡氏相助。主公若立大公子，荆州必乱。蔡瑁手握兵权，不会善罢甘休。”

　　刘表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所以你的意思是，立琮儿？”

　　“越不敢妄言。”蒯越低眉顺目，“一切由主公定夺。”

　　刘表苦笑。

　　让他定夺？他要是能定夺，还用得着问蒯越？

　　“罢了，”刘表挥挥手，“你先退下吧。”

　　蒯越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主公，”他没有回头，“有件事，越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公子最近……和成都那边走得很近。”

　　刘表的脸色瞬间变了。

　　成都——刘备。

　　他当然知道刘备是什么人。那个表面仁义、内心深不可测的汉室宗亲，当年是他收留了走投无路的刘备，给了他新野这个安身之所。

　　可现在，刘备在成都坐拥益州，转头就开始打荆州的主意。

　　“我知道了。”刘表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被角的手在微微发抖。

　　蒯越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退出。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表望着帐顶，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张嘴吐出一口黑血。

　　“主公！”侍妾惊叫。

　　刘表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声张。

　　他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闭上眼睛，喃喃道：

　　“玄德……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襄阳城的灯火渐次熄灭，但暗流仍在涌动。

　　新野的刘琦在等成都的消息。

　　成都的刘备在等荆州的变局。

　　襄阳的蔡瑁在等刘表咽气。

　　而北面的吕布，正在筹划他的两路大军——

　　西取洛阳。

　　南定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