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朱门荔墙,寒窑药苦
秋菊只向张钰晟问了安,屋里还有秦先生,还有张钰洁,她都像是没看见。
尤其是面对张钰洁,她的目光近乎是从对方身上跳过去的,连一声“小姐”也无。
在她心里掂量得很清楚,张钰洁是李奶奶眼中最不待见的那个,教训起来劈头盖脸,毫无顾忌。
这般人物的地位自然还不如门口那个冲自己作揖的张狗,一个连奴才都不如的小姐,有什么值得讨好的?
张钰晟冷漠地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他知道秋菊每次来都只说明一件事,祖母又来“考查”了,自己这番应付也总算到了头。
他慢悠悠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随意整了整被自己躺皱的衣裳,顺带朝张钰洁使了个眼色。
后者默默地收了笔,将抄好的《家训》小心翼翼叠好,跟在他身后出了书房。
中堂之上,灯火通明。
四盏鎏金缠枝灯分立两侧,将整间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李研端坐于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后悬着一幅泼墨山水,身前一张红木翘头案,案上搁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茶水尚温,袅袅白气在灯光下打着旋。
她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手抄本,正是张家祖上传下的《家训》,明日便是测灵大会,今夜她却还要亲自查验孙子的功课,一页都不能漏。
张钰晟领着张钰洁入内,二人在堂下恭敬行礼。李研抬起眼,目光在两个孙辈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张钰晟脸上,笑意便从眼角蔓延开来。
“钰晟来了,坐吧。”
张钰晟应了一声,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左侧首位坐下。那是他惯常的位置,离祖母最近,视野最亮堂。
张钰洁则安静地在他下首落座,替他理了理衣袖边蹭皱的布料,又将自己抄的那叠纸轻轻放在膝上,低头不语。
张钰晟方才坐定,脸上的懒散之态便恰到好处地换成了一副略带疲惫的模样,揉了揉太阳穴,歉意地笑了笑,主动开口道:
“祖母,孙儿今日背书背得有些入迷,不知不觉便忘了时辰,这会儿倒觉得神思有些倦怠了。若是等会儿有什么答得不周全的地方,您可莫要怪罪孙儿。”
这是他多年来的惯用伎俩。每逢考校之前,先给自己垫上一句“学得太用功”,一副勤学苦读以至精神不济的模样。
如此一来若是等会答得顺,那便是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若是答不上来,那也是用功太过、一时恍惚,横竖都有个台阶可下。
李研果然没有起疑,反而眉头一皱,心疼道:
“你这孩子,用功也要有个度。看书看累了,怎么也不知道歇一歇?”
她又看向张钰洁,语气登时沉了几分:
“钰洁,你也太不小心了。你弟弟学得这般用功,你做姐姐的,不会劝着他些?他若累了,你便该让他歇息,再不济,也要让下人去拿些补品来。你现在瞧瞧你弟弟,脸都瘦了一圈了。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日后还要修仙问道,身子骨若累坏了,你担待得起吗?”
张钰洁垂着眼帘,连辩驳都不曾有,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孙女的错,下次一定注意。”
她早已习惯了,弟弟瘦了是她伺候不周,弟弟的字写得丑是她没有教好,弟弟背书背不出是她没有尽到督促之责。
从她记事起,祖母口中喊出的“钰洁”二字,后面跟着的,从不是夸奖。
李研又拉着张钰晟的手,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试了试他掌心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热也没有受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一想到明日便是测灵大会,心里那点担忧便又被压了下去,叹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今夜瞧你这模样确实也乏了,那些书就先停停吧,等明日测灵过了,你入了仙山修行,也没人再考校你这些东西了。”
她拍了拍孙儿的手背,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又道:
“不过钰晟,到了仙山,你自己可得上心些。这些书,祖母虽不再查了,可书中的道理,是走到哪里都有用的。你是我张家的麒麟儿,将来是要光宗耀祖的,自己去读,自己去悟,莫要辜负了祖母这些年的心血。”
张钰晟心中早便大喜过望,面上却愈发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反握住祖母的手,声音里带了几分刻意的哽咽:
“祖母放心,孙儿心里都记着,只是想到日后入了仙山,孙儿定当刻苦修行,绝不堕了我张家的门楣,只是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再听祖母讲一回书。”
李研被这话哄得心都化了,伸手摸了摸孙儿的头,柔声道:
“傻孩子,祖母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你,你是我张家的希望,自幼便与旁人不同。你出生那夜,院中井里水涌三尺,房顶瓦上落了二十四只白雀,这满县的人都知道,我张家出了个注定不凡的麒麟儿。”
“主家慈悲,给了每个孩子测灵的机会,你明日定要好好把握,到了仙山,定要与主家处好关系。祖母不在身边的日子,没人再给你张罗了,冷了自己添衣,饿了别撑着,有什么事,多往家中写信,让祖母知道你好不好。”
她絮絮叨叨地念了许久,仿佛她含辛茹苦养大的麒麟儿,就要立刻前往仙山修行再也不回来了。
张钰晟则是一一应着,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感受到了异常,在他们眼中,张钰晟必然是能入仙山修行的。
李研谆谆教诲,一心只在张钰晟身上,浑然没发现张钰洁的感受。
明明是一母所生,身份地位天差地别。
“出了个灵窍子,我张家便能光宗耀祖,重现祖上的荣光了。”
李研面上泛起一层异样的潮红,像是多年夙愿终于触手可及。
“钰斌,你明日去趟李家送封信,好叫我那娘家知道,我李研膝下,往后也有仙人了。”
张钰斌是张家的老人,满心欢喜的领了命。
这是李研压了大半辈子的心坎,当年她被家族送来和亲,满心的不甘与怨恨。
恨自己生为女儿身,不能修行,不能入仕,不能快意江湖,只能当作联姻的筹码,被当作一件礼物送出去。
好在老天待她不薄,熬了这些年,终于让她在后辈中等出了一个麒麟儿,那些当年瞧不起她的人,总该睁开眼睛看看了。
中堂之上,暖意融融,灯火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仿佛少爷成了仙人,他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张钰洁默默低着头,也跟着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明日,我便能解脱了。’
————
望溪塬的另一头,一条窄巷深处。
这里与张府的朱门广院不过隔了几条街,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侧身而过,两旁是歪歪斜斜的土坯矮房,墙根被雨水泡得发酥,用手一捻便簌簌掉渣。
一间低矮的泥屋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昏昏黄黄地烧着,映得满墙都是摇晃的黑影。
赵袆仰躺在铺着薄褥的木板床上,咳嗽声一阵紧过一阵,撕心裂肺。
他早年给东家扛活,落下一身暗伤,又逢逃难路上风餐露宿,积劳成疾。如今恰逢秋凉,寒气入体,身子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这些时日他每日醒来便是咳,咳到半夜才能昏沉睡去,喉咙里的痰鸣声像拉风箱,又涩又响。
“炳儿……”
他咳了一阵,勉强撑开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床边端碗的少年。
“你这孩子……哪来的银钱给大父抓药?”
赵炳刚从灶上端下药罐,一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他将大父微微扶起,托着后颈,一勺一勺地喂。
“大父莫要担忧,这些钱是孙儿在兰苑当差,正经营生挣来的,一分一厘都干干净净,您先吃着。”
他没说实话,这药钱是他用兰苑陈忠教头给他的炼体药换的,那教头见他根骨不错,起了惜才之心,给了他几包强筋壮骨的散药。
他没舍得吃一口,全拿去药铺换了银钱,又请坐堂大夫换成了治咳喘的方子。
赵袆吃力地点了点头,前些日子他恍惚听人说起,炳儿在兰苑被赵大人看中,提拔去做了差事,如今听孙儿亲口这么说,心里便也信了三分。
他张嘴将递到唇边的药汤咽下去,很苦,却又觉得很暖。
赵炳手上喂着药,心中却半点不敢松。
李明江大夫白日里来瞧过,话虽然说得好听,可他从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里看得分明,大父的病灶已深,寒邪入了肺腑,又兼多年劳损,元气亏虚言重,若想根治须得几味贵重的温补药材,以他现在在兰苑的微末进项根本负担不起。
药碗见了底,赵炳将大父安顿回枕上,掖好被角,正要起身去收拾药炉,却瞥见屋外熬药的妹妹背对着自己,似乎在偷偷抬袖擦眼。
赵果儿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过身来,换上一副笑脸,声音却还带着一丝来不及收净的鼻音:
“哥,大父把药都喝了吧?”
赵炳站住了脚,昏黄的灯光从屋里漏出来,照亮了妹妹半张脸。她穿着一件青布夹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可便是这般寒素,也掩不住那张脸上清秀的眉目。
才不过来望溪塬月余,便已有人上门提亲,更有些地痞流氓时不时在附近晃荡,眼珠子黏在她身上便挪不开。
赵炳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看着她,低声道:
“怎么了,果儿?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赵果儿连忙摇头,脸上的笑又努力撑大了几分:
“哪有的事,有哥在,谁敢欺负我?”
这话倒也不全是哄人,这些时日凡是惹到赵炳的人,不管是仗势欺人的泼皮,还是想占妹妹便宜的无赖,最后都讨不了好,要么被他新学的一身武艺打得满地找牙,要么便是有贵人暗中出手相助,让对方吃了暗亏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可赵炳就是觉得不对,自己妹妹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对方越是笑得用力,心里便越是有事。他上前一步,握住妹妹的手腕:
“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果儿,你自小就这样,心里越是有事,脸上笑得越欢。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果儿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今天早晨……”
她眼眶倏地红了,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被屋里的大父听见。
“有个人鬼鬼祟祟摸到咱家门口,自称是张家的管事,叫什么狗爷,他跟我说,叫我乖乖去张家,去服侍张少爷,还说...”
她哽住了。
赵炳剑眉一横,一字一顿地追问:“还说什么?”
赵果儿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脚边的泥地上:
“还说……我若是不去,他们便取了哥哥和大父的性命。”
赵炳十指猛地攥紧,指节咔嚓作响,如竹筒被生生捏裂。
“贼人好胆!”
赵果儿慌忙拉住他的衣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哥!你别去!他们人多势众,又有好多武者,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要不……要不我便去了罢。去了张家,他们还能出钱给大父治病,还能供你学武……”
“住口。”
赵炳打断了她,妹妹这几句话比旁人拿刀子戳他还要难堪一百倍,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冲头顶,强压着怒气,将妹妹拉到身前,一字一字地说与她听:
“果儿,记住了,我赵炳的妹妹,不必去求任何人的庇护,明日测灵大会我们一同去,等我测出灵根,我倒要看看,这白玉山上谁还敢来欺辱我赵家门楣!”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掷地有声,赵果儿明知测出灵窍的机会何其渺茫,多少人挤破头也求不来一道灵根,可她看着月色下哥哥那张绷紧的脸,竟无端地信了几分。
“都说灵窍难求……”
她抹了把眼泪,努力弯出一个笑来,这回是真的了。
“但如果是哥哥的话,我信。”
赵炳抬手,用粗粝的拇指替她擦了擦眼角,放轻了声音:“只要妹妹信我,便够了。”
他安顿好妹妹,转身进了里屋,在床边坐下,握住赵袆枯瘦的手。
“大父,明日孙儿去兰苑测灵,可能要晚些回来,您在家好好躺着,不用担心。”
赵袆半睁着浑浊的老眼,看了孙儿许久,他被世道折磨了太多年,几十年的风霜把一个壮汉磨成了一具干瘪的骨架,也把他对“好事”的念想磨得一干二净,不信天上会掉馅饼,不信这苦日子还有出头的一天。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把心里的揣测说出来,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孙儿的手,声音沙哑:
“炳儿,万事小心便是,旁的都不打紧,你首先要珍重自个儿,莫要为了我这把老骨头强出头,也莫要去做那些作奸犯科的事……”
他嘴上这么嘱咐,心里却想这孩子怕是又要去给人扛活,赚几个铜板来给自己买药了。
想到这一层,浑浊的老泪便无声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赵炳攥紧大父的手,又说了些宽慰的话,这才回了自己那间窄小的偏屋。
他躺下时,窗外月光正亮。
‘只要测出灵根……大父的病,妹妹的安危,便都不是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沉入了一片踏实的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