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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测灵前夕,张府百态

  一月光阴转瞬即逝。

  赵元楷自那日回府后便闭关于洞府之中,再未踏出一步。

  赵正均则日日勤勉,采气不辍,山中诸事如常,流民渐次安置,各处坞堡庄园也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仿佛什么暗流都不曾存在过。

  望溪塬,张府。

  张家毕竟是累世大族,家底殷实,纵是逃难而来,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上几圈。不过月余功夫,便在这片偏僻山塬上购置了一处现成的宅院,又依着从前老宅的格局,大兴土木,改建修葺了一番。

  院内三进三出,抄手游廊连接东西厢房,正堂五开间,飞檐翘角,梁枋间新绘的彩画还泛着桐油的气味。在这满山流民搭建的简陋窝棚之间,这座宅子便如鹤立鸡群,格外扎眼。

  书房便在正堂东侧,面阔三间,窗明几净。

  最惹眼的是那四壁的书架,紫檀木的架子挨着墙根一字排开,上头整整齐齐码满了书册。有经史子集,有方志舆图,有诗集文钞,甚至还有几卷用绢帛包裹、以防虫蛀的古籍善本。

  当初逃难之际,多少人连妻儿都顾不全,李研却宁可少带两箱细软,也要将这些书册装车运走,其对诗书传家的执念可见一斑。她将这些书摆在这里,便是盼着张钰晟能在这一室书香之中,学有所成。

  然而此刻,这满架诗书却只有一个看客。

  张钰晟正半躺在临窗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两条腿大大咧咧地翘在脚踏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不时从身旁的果盘中拈起几颗瓜果,懒洋洋地往嘴里丢。果皮随口吐在地上,星星点点溅了一片,也无人敢说半个字。

  椅子旁边,立着一位身着青衫的老先生。他姓秦,旁的流民朝不保夕之际,却被他运气不差,捡着了个抄抄写写的差事。

  只是这秦先生此刻可不像是来教书的,他佝偻着身子,双手捧着一卷翻开的书册,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容,那笑像是一层糊上去的浆糊,底下却是掩不住的委屈。

  张钰晟吃一颗瓜果,他便赶紧递上帕子,张钰晟皱一皱眉,他便忙不迭地换一本书,张钰晟打了个哈欠,他又立刻收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活脱脱一个老奴做派,哪里有半分西席先生的体面。

  而在另一侧的书案前,张钰洁正伏案抄写。她面前摊着一本字帖,旁边摞着几刀洒金素笺,都是李研派人送来的,说是要少爷亲笔抄录《家训》,明日她要亲自查验。

  张钰洁坐得端端正正,笔尖蘸墨,一笔一划地写着,手腕酸了也不肯停。

  她右手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旧痕,这是上回她替弟弟抄书被祖母认出字迹时,戒尺抽出来的印子,皮肉裂了半个月才好。

  “姐,你何必这般认真。”

  张钰晟又吐了一颗葡萄皮,漫不经心道:

  “把字写潦草些就是了,写太好祖母又要疑咱们作假,到时候咱俩一起挨骂。”

  他朝旁边努了努嘴。

  “秦先生,你也帮着我姐些,把《家训》里头要紧的几段,拣重点给我念一念,好歹让我知道个大概,省得明日祖母问起来,我一问三不知。”

  那秦先生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门口果然立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喉头一动,连忙转过脸来,笑容愈发灿烂,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少爷说得是。老朽这就给少爷拣重点,保管几句话便叫少爷了然于胸。”

  张钰洁叹了口气,她的字已经写的够烂了,无奈弟弟的字更加丑陋。

  听其这般说,也只能故意扮丑,将字进行调整。

  之前她替弟弟抄书,就被看出来过,祖母可是将自己的手抽的全是血印,还要被骂什么“你学书有什么用?”之类的话。

  ‘快了,快了,快熬到头了,明日便是测灵大会,钰晟入了仙地修行,我就能解脱了。’

  明日是赵家的测灵大会,会涵盖所有人。

  在张钰洁心里,这便是她等了不知多少年的那道门。

  张钰晟是祖母金口玉言许下的人中龙凤,是全家上下乃至所有亲朋故旧都认定的人杰,这般人物,怎可能没有灵窍?他必定会被仙山选中,去那凡人不可窥探的所在修行。

  而赵家的修行之地那般隐秘,自然不可能带着她这个毫无用处的凡人姐姐同去。到那时,她便不必日日伺候在侧,不必替他抄书、替他挨骂、替他做一切他懒得做的事。

  到那时她就只需要待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哪怕每日粗茶淡饭,也是自己的日子。

  想到这里,张钰洁忽然觉得腕上又多了几分力气,笔尖在纸上走得更快了。

  恰在此时,书房的敲门声传来,吓得张钰晟身子一颤,以为是祖母叫人来喊自己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并不是祖母身边的婢女,而是一个身形瘦削的汉子。

  只见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衣襟上还沾着几点泥渍,一顶斗笠捏在手里,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颧骨高耸,下巴窄削,两只绿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透着股子天生的奸猾相。

  看清来人,张钰晟那颗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回去,紧接着便是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立刻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

  “原来是你这个狗货!不声不响地敲门,骇死我了!”

  那人名叫张狗,是张家的家生奴,祖祖辈辈都在张家为仆。

  他听少爷这般骂,二话不说,抬手便往自己脸上甩了几个嘴巴子,噼啪几声,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显然已不是头一回做这事了。

  直打到两颊红肿,掌印清晰,才听见张钰晟懒洋洋地开口:

  “够了够了,本来瞧着你那张狗脸就觉得晦气,再打肿些更没法看了,快说,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张狗连忙收了手,捂着火辣辣的脸,往前凑了一步,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殷勤地笑道:

  “少爷,都按您的吩咐,打听得一清二楚了。那赵炳确实去了兰苑当差,可也就头几日被分了些杂活儿,搬搬木料、清点清点名册、给兰苑里的匠人送送饭食,都不是什么能近赵老爷身的差事。赵贤荣老爷那边也没对他另眼相看,听说统共也就见了那么一两面,话都没多问几句。依小的看,那小子不过是撞了大运,正巧碰上赵老爷巡查罢了。赵老爷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记着这么一个泥腿子?”

  他眼珠子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愈发谄媚:

  “等明日测灵大会一过,少爷您一飞冲天,成了真正的仙家子弟。到那时候,小的们再去把那赵炳的腿打断,赵大人看在您的面子上,还能为个不识抬举的小子说半个不字?只怕到时候,他老人家还得反过来向着少爷您呢!”

  张钰晟听得摇头晃脑,越听越是受用,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好!办得不错!我还怕那赵老爷当真会庇护赵炳,如今看来是他自己没那个福分,也怨不得旁人。”

  他自觉已经胜券在握,话本小说里那些修仙的高人,哪个不是睚眦必报?哪个不是讲究一个念头通达?

  自己堂堂张家大少爷,被一个曾经的家奴当众顶撞,这事若不能十倍还回去,心头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就算入了仙山,怕也要憋出心魔来。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当即向左右吩咐道:

  “你们几个,明日给我盯紧了,测灵前半路上截住那个赵炳,给我狠狠地打,打个半死,留口气就行。本少爷要让这白玉山的人都知道,得罪我张钰晟,是什么下场。”

  张狗跟着主子嚣张惯了,这些年在外头欺男霸女的事情做了不知多少桩,从没出过什么事。

  他闻言立刻拍着胸脯表态,笑得愈发谄媚:

  “少爷放心!那小子从前在咱府上就是个闷葫芦,见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脱了籍,倒充起硬骨头来了?看我怎么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敲软喽!”

  他话音方落,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一名武者仆从却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抱拳道:

  “少爷,小的听说那赵炳也要参与测灵大会,要不要等测灵结果出来之后再做计较?”

  张钰晟脸上的笑意陡然冷了下来,斜眼瞥了那武者一眼,目光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粘住了一般,冷笑道:

  “怎么?你莫不是怕那赵炳也能测出灵窍?就凭他?”

  他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语气里满是不屑。

  “那小子当初在我的书房做伴读书童,一待就是几年,你当我不晓得他的根底?每日里除了低着头在那儿抄书,连个屁都不敢放,让他递个茶手都哆嗦,这种人能有灵窍?”

  他顿了顿,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语气愈发轻蔑: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撞了什么狗屎运,测出个灵窍,呵,能比得上我张钰晟?我张家三代积善,祖母说过,我是带着祥瑞降生的。那赵炳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比?”

  那武者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张钰晟一记眼刀瞪了回来。

  他见少爷的脸色已经阴沉下去,知道再多说一个字便是自讨苦吃,只好默默抱拳,退到了一旁。

  张狗见别人吃瘪,心中反倒一阵痛快。

  他从少爷的话里,嗅出了自己继续往上爬的气味,连忙又凑上前,咬牙切齿道:

  “少爷说得太对了!那赵炳,脱了咱张家的籍契,居然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出身!明日我跟着一块去,亲眼瞧着少爷您测出灵窍,然后就守在门口,等那小子出来,非让他跪在少爷面前,把‘忘恩负义’四个字刻在脸上不可!”

  他这话说得格外用力,浑然忘了赵炳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可他一想到对方居然能从那泥潭里爬出来,居然真的脱了奴籍,成了堂堂正正的赵家子弟。

  凭什么?!

  大家都是奴才的命,凭什么你能站起来?

  这股子恨意来得毫无道理,却又烈得像烧穿胸口的炭火。

  张钰晟对底下人这副争先恐后表忠心的模样极为满意,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道:

  “手脚麻利些,毕竟是白玉山,不是在咱自己地盘上,别让人看出马脚,做得干净点回来有赏。”

  张狗连连拍着胸脯保证,又是赌咒又是发誓,这才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他刚退出书房,转身正要掩门,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身着一件藕荷色缠枝纹褙子,外罩一件银鼠皮小坎肩,乌发间斜簪了一支鎏金衔珠步摇,衣料虽不是顶好,却胜在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通身的气派与这满山流民的寒酸格格不入。

  此人便是李研身边的贴身丫鬟,秋菊。

  张狗立刻矮了半截身子,脸上的狠劲瞬间切换成一副谄媚至极的笑,点头哈腰,连声招呼:

  “秋菊姑娘!秋菊姑娘好!您慢走,您辛苦!”

  秋菊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像是面前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径直从他身旁掠过,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狗在后面看着她那副目不斜视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在自己面前关上的书房门,嘴角抽了抽,心里啐了一口:

  ‘他娘的,神气什么?不就是捡了个好主子么,伺候了几年祖奶奶,就真把自己当半个小姐了……哼,等明日少爷测出灵根,老子也是仙人的奴才了!你秋菊的主子再金贵,能金贵过仙人?到那时候,我倒要看看这府里还有谁敢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他的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他暗暗下了决心,明日无论如何,都要把那赵炳打得更狠一些,最好在少爷面前亲自动手,这样才能让少爷看见自己的忠心,才能也跟着一步登天。

  书房内,秋菊在外面得了应允,这才推门而入。

  她方才在外头脸上还是一片冷漠,推门的瞬间便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讨好笑意,脚步轻快而恭谨,径直走到张钰晟面前。

  “见过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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