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寒林饮血,孤刀问路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东方山脊上方才泛起一抹蟹壳青,清冷的光从望溪塬两侧低矮的山峦间斜斜切下来,将地上的霜色映得发蓝。秋风带着寒意顺着沟壑一路灌下,吹在人脸上如细针轻刺。
赵炳起了个大早,先给大父熬好了今日的汤药,又一勺一勺地服侍老人吃下大半碗稀粥,这才从屋里出来。
秋寒侵骨,他浑然不觉,只将妹妹备好的干粮揣入怀中,便带着赵果儿一同出了门,朝兰苑方向行去。
没多时,兄妹二人便行至那片穿林而过的小道。
这是从望溪塬去往兰苑的必经之路,两侧杂木丛生,枝丫在半空中交错成一道幽深的拱廊,将本就稀薄的晨光筛得零零碎碎。
若是往常,这条路此时早该有三三两两的邻人,总有些生气,可今日却静得出奇,林道空寂,偶尔闪过一两个人影,也俱是行色匆匆,头也不抬,仿佛多停留一刻便会沾上什么祸事。
赵炳脚步一顿,心头蓦地腾起一股疑虑。
‘奇怪,今日是测灵大会,各家各户但凡有适龄子弟的,都要往兰苑去。怎么这望溪塬一路上,连一个人影都不见?往日这时候早该成群结队了,偏今日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
他眉头微蹙,右手不自觉地探入怀中,握住了腰间那柄匕首。
这匕首是陈忠大人亲手赠予他的,那日在兰苑演武场上,大人看中了他的天赋,便将腰间佩刀解下丢给他,说了一句“刀是杀人的,不是摆来看的。别辱没了它。”
‘前方恐怕有异,但我不能踌躇不前,不去兰苑如何测灵?大父和果儿都还等着我,便是刀山火海,今日也须走过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转过身来,对赵果儿温声道:
“果儿,你且在这边等我一等。我先去林子里寻一味草药,大父昨儿个咳得厉害,李大夫说那味药只在晨露未干时才能采到,等我回来咱们再一道去兰苑。”
他怕妹妹担忧,便随口扯了个谎。
赵果儿年纪小,早起还有些犯困,揉着眼睛,并无半点疑心,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的哥,那你快些,莫要误了测灵时辰。”
赵炳应了一声,转身便朝林子深处走去。
待妹妹的身影被树丛遮住,他面上的温和之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峻沉凝的神情。
他身形一闪,无声地偏离了林道,潜入密林深处。
他并没有存躲避与退让的念头,自从踏入白玉山地界,站直了脊梁做人,他便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弯过腰、低过头。
此番潜伏而行,不过是想先摸清状况,若真是歹人在此作祟,他便亲手除了,也算是给白玉山奉上一份见面礼。
赵炳在林间穿行,足尖点在落叶堆积的腐土上,如狸猫般悄然无声。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终于在林道一处拐弯口的灌木丛后,窥见了异样。
灌木丛后头,散着几个黑衣汉子。
这些人看似懒散,实则隐隐摆出了一个口袋阵。
为首那人蹲在正中央,尖嘴猴腮,颧骨高耸,正往嘴里塞了一把薄荷叶,恶狠狠地盯着前方的林道,正是张狗。
赵炳目光在那几人的衣着一扫,心中便已明白了个七八分。
赵家治家严明,山中连小偷小摸都罕有,绝不可能平白冒出劫匪。
这些人虽都换了一身黑色短褐,但那衣裳的料子分明是细纺棉布,脚上蹬的也是半旧的熟皮靴子,这等穿戴,岂是寻常流民能有的?
放眼望溪塬,除了那户人家,还有谁养得起这般排场?再想起昨日妹妹哭诉的那个“狗爷”,他心中便再无疑虑。
‘果然是张家。’
他数月前在山中偶然得了一本武学秘籍,又在兰苑得了陈忠等武道高手的悉心点拨,日日苦练不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童。
如今的他,自忖一身战力,不在当世任何武道宗师之下。
念至此处,他拔出怀中短刀,无声地摸到了张狗等人近前,便在距离对方不过丈余之地,他陡然从灌木丛后纵身而出,舌绽春雷:
“狗贼!你爷爷在此!不是要寻我么?”
他大剌剌立在林道正中,刀锋斜指地面,脊梁笔直,没有偷袭,没有暗算,给了那些人充分的转身余地。
赵炳要赢,便要正大光明地赢。
那几个张家家丁被这一嗓子震得齐齐一个激灵,慌忙转过身来。
张狗先是一惊,等看清来人不过是赵炳孤身一个,脸上立刻浮出狞笑,阴阳怪气道:
“好你个赵炳!我们不去堵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也好,省得老爷们在这林子里喝冷风!”
他大手一挥,手下几个家丁立刻拔刀扑了上去。
然而终究是慢了一步。
赵炳身形一晃,整个人如猎豹般贴地掠出,他侧身避过当头劈下的一刀,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劈入空气,带起的风声尚未消散,他手中的短刀已反手抹过。
那刀刃在晨光中只闪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最先扑上来的那个家丁便僵在了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道血线缓缓从衣襟上洇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便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余下几个家丁瞳孔骤缩,有人失声惊呼:
“这……这怎么可能!他不是个抄书的吗?武道修为怎会如此之高!”
张狗更不必说,他还没来得及往后退,眼前便见一道黑影掠过,紧接着身旁另一个护卫惨叫着横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松树干上,哼也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
他吓得浑身一抖,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地,裤裆里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娘的!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劈了叉,腿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你怎么可能有这么深厚的武道!”
旁人不了解赵炳也就罢了,可他张狗还能不知道吗?
数月之前这小子还是少爷书房里一个抄书的家生仆,每日只管低头磨墨,少爷骂他一句他都要抖上三抖,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比个乞丐还不济。
不过短短数月光景,怎么就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眼见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只剩下两人还在勉力招架,张狗终于忍不住,扯开嗓子朝林道更深处嘶声大喊:
“林教头!林教头!速来救命!”
这位林教头,名唤林平,是张家的棍棒武师。
早在青牛县时,他便已凭一根齐眉棍在方圆百里闯出了名号,是货真价实的武道宗师。
此番少爷派下来的差事,本是要张狗与林平一同带人围堵赵炳。
可张狗怕林平抢了自己的头功,便只安排他在远处一片僻静空地歇脚,自己则带了亲信,打算独自拿下这份功劳。
那林平本就自恃身份,不愿出手对付一个羸弱少年,自然也乐得清闲,从善如流。
然而此刻眼瞅着张家家丁被杀得七零八落,他纵是再不愿,也终究不能袖手旁观,张家对他有恩,这份恩情,不能眼睁睁看着还不了。
便在赵炳的刀锋即将劈倒最后一人之际,一道沉闷的破风声从斜刺里骤然杀出。
一根齐眉棍裹挟着雄浑的劲力横扫而至,棍头精准地挑在短刀侧面。
赵炳只觉得刀身一震,虎口微麻,整个人不由得退了半步,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横在了他与那剩下的家丁之间。
来人年约四旬,身量极高,膀大腰圆,一身藏青色劲装被虬结的肌肉撑得紧绷,领口微敞,露出一片古铜色的胸膛,手中那根齐眉棍,足有鹅卵粗细,棍身乌沉沉的,两头各箍了一圈铁箍,在地上只轻轻一顿,便震得落叶簌簌四散。
林平单手持棍,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赵炳。
面前这少年,个头不过刚到自己胸口,胳膊细得像一根枯枝,仿佛自己一棍下去便能将他打折。
唯一让他稍觉扎眼的,不过是少年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短刀。
可那又如何?刀是好刀,人却不够看。
“赵炳。”
林平的声音低沉而冷漠,带着几分不言自明的倨傲。
“念你年少,某不欲伤你太重。此刻束手就擒,或可免去几分皮肉之苦。”
这话倒并非全然假仁假义,他确实不愿来。
一个成名多年的武道宗师,被派来堵截一个半大少年,传出去成何体统?
此刻他站在这林中,只觉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只想快些了事走人。
赵炳冷笑一声,将短刀横于胸前,左足前踏半步,刀刃映出他瞳孔中一点寒芒。
他摆出的架势,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认得,那姿态既不像是寻常刀客的搏命姿态,也不像武馆里教的任何一路起手式,反倒像是一只蓄满了力道的弓,绷到了极致。
“倒要请教。”
林平眼睛微眯,这四个字,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敢在自己面前摆出这等姿态?
他心头涌起一股恼意,不再多话,双手握住棍身,沉声道:
“既然如此,今日便替你家长辈好好教你一课!”
话音未落,他人已动了。
齐眉棍在他掌中一抖,棍头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低啸。
这一棍去势极沉,劲风先至,将赵炳额前的碎发猛地吹向脑后。
武道宗师的劲力,一出手便是泰山压顶。
林平存了一招制敌的心思,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然而棍落之处,却空了。
赵炳不退反进,身形一矮,整个人如游鱼般贴着棍身滑进,手中短刀自下撩上,直取林平握棍的指节。
林平瞳孔微缩,匆忙间变招回棍格挡,刀棍相交,在寂静的林间撞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争鸣。
林平退了半步,眼中的轻蔑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藏不住的惊骇。
这少年的力道大得出奇,那一刀撩上来,竟震得他虎口隐隐发麻。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能有的力气,更不是寻常庄稼把式能施展出的刀法。
两人在林中缠斗起来,林平棍法大开大阖,每一棍扫出都带着沉重的劲风,逼得四周灌木齐腰而断,而赵炳则仗着身形灵动,闪转腾挪,刀光如附骨之疽,每一次棍势落空,便有一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递过来,逼得林平不得不回防。
二人竟一时斗得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然而赵炳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他天赋虽高,悟性虽强,可这副身子骨却骗不了人。这数月来虽日日苦练不辍,筋骨皮肉却终究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
数十回合下来,他的呼吸已渐渐粗重,步伐也不复方才那般轻盈。每一次格挡林平的棍势,手臂上的酸麻便加重一分,额上汗水涔涔而下。
林平岂会看不出来?
他此刻的心情非但没有半分得意,反而愈发恼怒。
自己一个成名多年的武道宗师,与一个半大小子斗了数十回合,被人看了个满眼,这事若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羞恼交织之下,他已然失了几分理智,眼中戾气大盛,棍法越发狠厉。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赵炳换气时的那一瞬滞涩,当下不再留手,沉喝一声,整个人抢步上前,一棍快过一棍,如狂风骤雨般压了上去。
赵炳连连后退,勉力格开了当头两棍,第三棍却再无力避开。
乌沉沉的棍身砸在他左肩,他只觉肩胛骨像是要碎了,闷哼一声,身子一偏,紧接着第四棍又到,擦着他的肋骨扫过,虽未击中要害,却也让他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赵炳踉跄着退了两步,拿刀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倒下。
“哼,小子,骨头倒硬!”
林平拄棍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几分讥讽。
“乖乖求个饶,叫声爷爷,某便做主放了你。何必为了争这一口气,白白搭上一条小命?”
旁边的张狗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见赵炳满身血污、摇摇欲坠的模样,胆子又肥了几分,扯着嗓子叫嚣:
“林教头!跟这厮废什么话!打残他,让他磕头!娘的,方才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赵炳抬起头,他的左臂已经抬不太起来了,血从嘴角淌到下颚,脊梁仍旧挺得笔直,他啐出一口血沫,冷冷道:
“呸!我赵炳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要拉上你们一块!”
他的手重新握紧了刀柄,握得手臂上的肌肉簌簌发抖,却纹丝不动。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林平、张狗、剩下的那几个家丁,自己就算死,也要把这几个人全部拖下水,给果儿和大父换一条干净的路。
就在林平冷哼一声,提起齐眉棍便要再次上前之际,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