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尘离开渡口的第二天,天色虽还是较为沉郁,但未曾再下雨。混合着土腥气和水汽的街道上,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整个彼川城似乎正在从这接二连三的雨天中喘口气。
他寻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但比较冷清的客舍走了进去。店里果然客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分坐在一起。夏侯尘依旧选择了最角落的地方坐下,将刀和行囊放在了一旁。
夏侯尘叫来了小二,让他上一碟酱肉、两个烧饼和一壶酒。不一会儿的工夫,吃的和酒便端了上来,夏侯尘夹着肉,就着烫好的酒,酒是普通的烧刀子,入口辛辣,却能驱散几分连日落雨带来的湿寒之气。
他正在低头吃着饭,突然之间一个身影悄然走到了桌边并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夏侯尘身子微顿,但并未立刻抬头,但是拿着酒碗的手微微缩紧,因为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是你?”
面前这人发出一声惊呼,夏侯尘闻言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人,而在他看清的那一瞬间,自己也不觉愣住——竟然是那日被那些匪徒追杀的、手持短刀并护着一个小姑娘的那个女子。不过较那日不同的是,她今天穿的是一身较为干净的衣服,脖子上系了一条夏侯尘才看见的白布条,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也清晰地映着惊讶,以及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情绪。
显然,她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客栈里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夏侯尘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依旧冷冽,只是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记得这张脸,记得她昨日在绝境中依旧护着那小女孩的倔强。
这女子显然也是非常惊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个那天顺带帮了自己的人。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道谢的话,或是解释昨日的遭遇,但面对这张冷硬沉默的面孔,那些准备好的言辞仿佛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时间,竟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那凝固般的气氛最终还是由这个女子打破了。她唇角习惯性地扬起,勾勒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江湖气的明快笑容,仿佛那日生死一线的惊险从未发生。这笑容让她那张带着淡淡哀伤的脸,瞬间明亮了起来。
“这位大侠,好巧啊。”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一股不扭捏的爽利。
夏侯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落在她那试图用笑容掩盖,却依旧能从眼底窥见一丝疲惫与哀愁的神态上。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烧饼,只从喉间发出一个低沉的单音:“嗯。”
算是回应。
这冷淡的反应,非但没有让她退却,反而像是找到了话头。她本就擅长与人打交道,深知面对这般沉默寡言之人,更需要主动些。
“认识一下呗,我叫南晚晴。”
“......夏侯尘。”
“昨日在渡口,真是多谢您出手相助了,”这位自称南晚晴的女子收敛了些许笑容,语气变得郑重,“若不是您,我和小铃铛恐怕就……”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举手之劳而已,没必要感谢。”夏侯尘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南晚晴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和那沉默喝酒的样子,眼珠转了转,好奇与感激混合在一起,让她忍不住探身向前少许,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惊叹问道:“那个……您的刀法可真厉害!刷刷几下,就把那些恶徒都给收视了,您是怎么练的呀?师承哪位高人?”
她问得直接,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崇拜一个绝世高手。在这江湖上,随便打听别人师承本算是忌讳,但她此刻问出来,却带着一种不谙世事般的天真,让人难以真的生气。
夏侯尘的动作再次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睛,再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像两股没有什么温度的寒潭。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能将某些不该被触及的记忆也一并灼烧殆尽。
就在南晚晴的问题还悬在微凉的空气中的时候,夏侯尘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随即门口附近的石街上突然传来嘈杂声,紧接着“砰”的一声,客栈那扇不算厚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碎裂的木屑飞溅!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店内短暂的宁静。
下一刻,十几个手持钢刀棍棒的大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个个凶神恶煞,眼神狠厉地扫视着客舍的每一个地方,原本还在吃饭的零星食客吓得噤若寒蝉,有的慌忙低头,有的则悄悄往角落里缩去。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横肉丛生。他目光如毒蛇般在店内逡巡,最后猛地定格在角落那张桌子上。
“大哥,看那边儿!”一个尖嘴猴腮的人从后面过来,指着夏侯尘和南晚晴对那个独眼汉子说,“就是那个混小子!昨天在渡口,就是他砍伤了咱们弟兄,还杀了疤子哥!还有那个死娘们儿,要不是她当时坏了疤子哥的好事儿,我们也不会跟那个混小子撞上!”
夏侯尘握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缓缓抬眼,另一只手也悄然放在刀柄上,目光冷冽地扫过那群不速之客,最后落在那指认他的匪徒脸上——是了,昨天在渡口混乱的人群中,似乎是有这么一张惊慌逃窜的脸,原来当时他竟然混在人群里没有出来,给留了个回去报信的。
南晚晴则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手,指尖掐进了掌心。她没想到对方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这独眼龙狞笑一声,那只剩下的眼睛中凶光毕露,手里的钢刀指着夏侯尘咬牙说道:“好小子!敢动我的人,你也不在这一片打听打听老子的手段,今天老子就把你剁碎了喂鱼!还有那个小娘们儿,一并抓回去!”
此时此刻,其他客人都被吓得赶紧跑了,连小二和掌柜也躲在柜台里不敢出来。独眼龙话音未落,手下的那些人就拿着刀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兵刃和沉甸甸的棍子映射着从门口透进来的惨淡天光,将夏侯尘与南晚晴的退路彻底封死。店内的气氛骤然绷紧到了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夏侯尘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叩”声。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的南晚晴,又看了看眼前这群面露杀意的匪徒。
麻烦,果然如影随形;风雨,亦是常伴行途。而这一次,似乎还将这萍水相逢的女子,再次卷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