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被中,余温犹在。恐冷寒,贪睡图暖。解罗裳,娇羞不再,恣情无限。横陈与君相傍,重叠着眠。
悄悄话,梦里梦外。双人床,缺对鸳鸯。鸳鸯被,半边儿暖,半边儿凉。泪乱粉妆。何时不再愁肠?
似乎意有不足,似乎情有不爽。但时至今日,自已高攀不上,低就不成,将女儿送给老刘头抚养,实属无奈之举。不过也好,女儿从此不再烦自己。总算也有令人欣慰的事,老刘头愿意给自己一千元钱的辛苦费。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这也算是个不错的价钱了。但愿自己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孩!从此后,我就用老刘头给的这一千元钱,好好地给笔笙养一个白胖小子出来。
贾琼英在心里一厢情愿地想着美事,却被突然冲进门的龚朴德撞了个趔趄。她没好气的骂道:
“你冲军啊,跑这么快!”
龚朴德嘿嘿笑道:“大师傅,这么凶干嘛?”
“看你高兴的,寻着宝了?”
郑军华大声说道:“他家来信了,说是给他说了一个婆娘。要他寄点钱顺便寄张照片回去。”
“哟,好事嘛。”贾琼英笑道,“女方漂亮吗?”
郑富成道:“女方是个哑巴,还是个瘸子,离过婚。”
唐帮华大叫道:“土行孙,那样的婆娘你也要啊?你还是个童子鸡呢。”
龚朴德道:“现在女人多金贵呵!只要人家不嫌弃我,就是我家祖上积德了。”
任笔笙笑道:“龚朴德,瞧你这高大威武的熊样,真不该这么大了还没结婚。”
“别取笑我了。我就是因为像武大郎,所以才娶不到老婆。这回好了,终于可以成家立业了。”
唐帮友忍不住笑道:“你这也叫成家立业啊?糗美!人家笔友那才叫成家立业。”
“任笔友那是成家立业,那我就是成家创业。”
“你拿什么创业?”
“嘿嘿,我成家后,就生八九个娃娃,培养他们成材,总有个有出息。”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
天空突然阴了半边儿,阳这半边儿看着通透却火烤一般的闷热,阴那半边儿看着幽暗却让人倍生冰凉爽感。
看着眼前这半边儿血色残阳般的毛巾,吕希燕禁不住流下了悲伤的泪水。这原本是一块完整的洁白的毛巾,只因为那第一次的爱太过完美了,她没有独自享受,走之前留了半边儿给任笔友。她相信,他会对着那边半儿血色残阳想起那似梦般美妙的时刻。她相信他也想复刻那美妙的时刻,但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了。因此,她相信,他已经接受了林燕,因为林燕能让他复刻那美妙的时刻。于是,她抱着残阳离去,但却留下了深深的怀念和厚重的期盼。她相信,如果他真的忠情于自己,那么他一定会来寻找自己。
她不相信,自己的初恋会这样终结。她没有把自己身孕的事告诉任何人,她不相信,他在知道自己怀了他的孩子后不来找寻自己。她怕父母担心,怕邻里耻笑,她不希望他来找自己,却又无时不刻盼着他能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给自己一个完整的家的感觉。
可是只有在睡梦中,她才会拥有这种感觉。凤鸣鸾和、蝶飞燕舞,那种和悦、那种逸兴,仿佛就在昨夜,就在今晨,就在眼前……然而,这一切,都被狗吠虫鸣之声惊破。
原来,自己仍在这空空世界,昔时不过是镜花水月乍现。
看天外,空荡无阻,能学那燕儿自由翱翔多好啊!
奈何自己体笨心重,又怎能身轻如燕呢?
半边儿残阳,半边儿空房,半边儿心还凉。
憔悴、情慌,花销翠灭,瘦玉饥香。
一个希望,一个太阳,一间新房。去半边儿心凉,添一生高唐。
经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一份份陶煲被端到了客人面前。众人一脸茫然,梁林猛一拍桌子,却又忍气吞声的说道:
“兄弟,这几片生鱼片羊肉片就是你给我们换的菜,怎么吃?”
“梁哥,你稍安勿燥。”
任笔友转向年轻女子,道:“这位是姚总吧!不介意我为你服务吧?”
年轻女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中年女人指指自己面前的陶煲,示意他演示。
任笔友尴尬的笑笑,道:“大家跟着我做:先揭开盖子,注意烫手,用纸巾隔一下。先把羊肉片逐一下到汤里,接着下鱼肉片,也要一片一片的放哈。然后立即盖上盖子,闷个一分钟……接着下入熟的火腿和豆芽菜,就可以用餐了。这砂锅这汤都很烫,大家一定注意别烫着了。”
自从任笔友开启砂锅盖那一刻起,一股叫人犯晕的香气便扑了出来——明明汤清得如同白水,闻着却像整只老母鸡、整方火腿、几根筒骨悄悄熬尽了魂,才凝成这一锅。热气裹着那股清鲜往鼻尖一撞,不油不腻,却鲜得逼人。有人下意识往后仰躲热气,又忍不住再往前凑,喉头不自觉地一滚:仿佛单闻这一下,胃就已经被安抚过了。
中年女人将汤匙递给青年女子,轻轻说道:“语燕,你尝尝。”
其实,不用中年女人提醒,姚语燕就有种迫不及待的冲动。那是一种被驯服后的乖顺——她的胃比她的脑子更早投降。
刚才进门时的挑剔和冷淡,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可笑。她看着那勺汤,指尖感受着陶煲传来的余温,鼻尖全是那种霸道又清爽的香气。这味道太熟悉了,像是从很小的时候一路穿越过来,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她甚至没吹气,就那么急切地把汤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清鲜炸开,紧接着是火腿的咸香和豆芽的脆嫩。她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像是要把这份失礼的贪婪藏住,可眉梢眼角却不受控制地舒展了半分,那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直到这时,她才借着汤的热气,重新看向了一旁的任笔友。
不知何时起,那个初见时带着几分邋遢、甚至有些滑稽的男人,眉眼之中反而透出一股英灵之气,就象这陶煲里的汤——一样的其貌不扬,一样的清寡无华,可当你凑近了细嗅,便能感到那股藏在平淡之下的分量。她忽然懂了这汤的奥义:所谓“开水”,不过是把极致藏得最深的一种傲慢。
她又尝了一口,温热顺着食道而下,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服服帖帖。她没说话,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某种默许,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期待。
中年女人朝众人颔首示意,众人立即持筷执勺动起来,有先拈肉片吃的,有先吃那红色心形火腿肠的,也有先品尝汤汁的。但无一例外,都被那烫到暴的清鲜所征服。所有人,包括姚语燕,从筷勺上手就没停过,从吃肉喝汤到喝汤吃肉,再到煲底现天,哪怕是大汗淋漓,也几乎是一气呵成,中间绝无停留。
美中不足的是意犹未尽,陶煲的份量太少,或许一人再来如比一份天仙配,也能被吃得汤都不剩。姚语燕轻拭着额角的香汗,红通通的娇颜破天荒地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笑了笑。
她这一笑,像是忽然拨开了满室蒸腾的热雾。
眉眼本就生得精致,只是平日总敛着几分冷清疏离,此刻因热意微红,眼尾轻轻一挑,便带出几分少见的柔媚。鼻梁秀直,唇不点而朱,汗湿的几缕发丝贴在颊边,反倒衬得皮肤愈发莹白透亮。
那笑意浅得很,只唇角微微一弯,却像春水破冰,刹那间有了光彩——不是小女儿的娇憨,而是成熟女子那种,连风情都收放自如的明艳。
她起身,踩着细碎的步子,像怕踩疼了地面似的,朝餐厅外走去。她走过的地方,仿佛步步生莲,空气里都跟着安静了几分。临出门时,又忍不住回眸看了看任笔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什么。
目送姚语燕一行人离去后,众人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久憋心中的浊气。任笔友突然一阵晕眩,好在被郭燕及时扶住,才不至摔倒。
豆大的汗滴自任笔友额头似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砸在郭燕的手上,滚烫的痛。
“燕哥,你怎么了?”
“我、突然很饿。”
郭建国道:“任兄弟,那你坐一下,我马上去给你煮碗面条。”
郭燕忙说道:“爸爸,还是我去给燕哥煮面吧。”
她扶着任笔友坐下,便急匆匆地去了厨房。郭建国愣了一下,道:“燕子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梁英瞪了丈夫一眼,便也紧跟女儿去了厨房。牛爱阁笑道:
“舅舅,看来表妹也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一顿饭吧。”
“不是,只是我一般不吃她做的饭?”
梁英来到厨房,郭燕已经架锅烧水了。看着女儿有模有样的操持着锅灶,她静静地问道:
“燕子,你打算为你燕哥做什么好吃的?”
“煎蛋面。”
郭燕另架锅烧油,又取来鸡蛋逐个打进碗里。
“燕子,你打那么多蛋,笔友吃得完吗?”
“燕哥都两顿没吃饭了。”
锅里的油已经暖烘烘地冒着小烟,郭燕麻利的将一碗蛋液从锅边倒入——
“滋啦啦~”
五六个金黄的太阳同时落了地,瞬间连成了一片热闹的星河。蛋白像涨潮的海浪般迅速漫过锅底,彼此交融,结成一张巨大的、软绵绵的蕾丝毯子,把那些圆润的蛋黄温柔地护在中央。
梁英看着那厚实的一锅,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楚:这哪里是煎蛋,分明是把满心的牵挂,煎得满满当当、结结实实的一大盘啊。那焦香的味道,闻起来就是“一定要把你喂饱”的执念。
郭燕往锅里撒些盐巴,将渐渐定形的鸡蛋翻个面继续煎,然后又忙着往开水锅里下着挂面。
梁英待要帮忙打理煎蛋,郭燕忙说道:“妈,你去休息吧,我能行。”
梁英笑了笑,默默地看着女儿在灶台前跳着芭蕾舞,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
以前那个连烧白开水都会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的小丫头,如今竟能如此娴熟地掌控着火候——那往锅里撒盐时微微侧头的谨慎,那盯着蛋液凝固时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听到爱人挨饿时毫不犹豫多打几个蛋的果断……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梁英看着郭燕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为了让面条不糊而时不时拿起筷子搅动的温柔模样,眼眶微微发热。不再是只会向父母撒娇讨糖吃的小女孩了,现在的她,学会了心疼别人,学会了为心爱的人撑起一片烟火气。
尤其是刚才那句“燕哥都两顿没吃饭了“,语气里藏着的焦急与心疼,做母亲的听得真真切切。
女儿有爱了!
爱让人成熟,爱催人坚强,爱教人懂得如何去爱……
梁英悄悄地退往餐厅,嘴角噙着掩不住的欣慰笑意。女儿长大了,不仅学会了做饭,更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人。
这样的成长,比什么都让她放心。
很快,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煎蛋面放在了任笔友面前。牛爱阁率先叫了起来:
“不行,郭燕,你得为我们也煮一碗煎蛋面。要不然,我就吃这碗面。”
郭燕急得跺脚,道:“爸爸,妈,你们看表姐老跟人家过不去。”
牛爱阁不示弱,道:“郭燕,你不给我们做煎蛋面吃,那你的燕哥也别吃这碗煎蛋面。谁来都不好使。”
郭建国微微笑着没吱声,梁英也佯装在吧台整理酒柜,没注意这边。郭燕无奈,道:
“表姐,燕哥都两顿没吃饭了,让燕哥先吃吧!我这就去给你们煮还不行吗?”
牛爱阁得胜般的朝舅舅扬扬眉毛。郭燕得筷子塞进任笔友手中,道:“燕哥,你快吃吧,不够我这还去煮。”
这么大一碗面条,上面还顶着五六个煎蛋,得多大的胃口才能装得下呀?
任笔友不停的擦着额头的虚汗,努力的抬起眼皮,有气莫力的说道:“太多了,我、我吃不完。”
郭建国道:“任兄弟,吃吧,吃多少是多少。”
牛爱阁道:“那不行。任笔友,这可是我们郭燕第一次做的饭,你必须把她吃完,这样才不枉费我们郭燕疼你一回。”
梁英笑了起来,道:“笔友,爱阁开玩笑的,你别当回事。你身子虚,就吃鸡蛋吧,然后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任笔友握着筷子迟迟不肯动手,吕明燕倒显得急了,道:“任笔友,你啥时候变得这么矜持了?快吃吧,别辜负了人家郭燕一番心意。”
“吕明燕,你还是帮我拿个碗来吧。”
“真是过场多。”
吕明燕去取了个盘子递给他,道:“任笔友,你别假裝斯文,能吃就使劲吃。你的身体,可是雪芹的,你得把他养得精精神神白白胖胖的交给雪芹。知道吗?”
任笔友果然只挑那几个粘连在一起的、象是并蒂盛开的向日葵的煎蛋到盘子里吃。煎蛋的焦边是咸酥的,蛋白是筋道的,只有那汪蛋黄,还保留着流动的温柔。这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像是把刚才所有的空洞和虚弱,都实实在在填满了。然后,那再也撑不起的眼睑轰然垂下,关上了世俗人情的大门……
午后,老刘头缠着唐帮友兴高彩烈的去找郎老板结算工资。因为昨天与左卫国签了大单,郎中郎余兴未尽,很爽快的答应了老刘头的要求,他让唐帮友配合郎中洋给老刘头结帐。
就在这时,龚朴德和仇重又结伴来到办公室向郎老板借钱。以往的经历告诉他们,向老板借钱这种事怎么也得磨他个半个时辰才能勉强如愿。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郎中郎竟然也没细问他们借钱的原因,就爽朗的同意了。
两人拿着钱,兴高彩烈的各自回到宿舍。终于要成家立业了,龚朴德一直哼着小曲梳洗更衣,他要把自己的血汗钱兑回给父母为自己办事,他要把自己最帅的一面留给未来的妻子。
兜里有了钱,又可以体验那蚀骨消魂的感觉了。想着那些个美女光着身子扑向自己,仇重就按奈不住的兴奋,淌着口水嘿嘿傻笑不止。
发工资了?
两个月了,也该发工资了!
不约而同的,砖厂几十号工人陆陆续续地向办公室齐聚。
郎中郎傻眼了,因为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会儿发工资。虽然昨天签了大单,也收了两万块钱定金,但那钱其实是有急用的,买煤、交电费、缴税费,还有上供……不精打细算,很难圆过。
权衡再三,郎中郎拒绝了工人们请求发工资的要求。众人的希望变成失望,心中老大不安逸,但是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带着不满各自蔫蔫地离去。
他们刚踏入烈日下,便看见吕明燕风风火火地走了过去。夏流眼尖嘴快,道:
“大师傅,任笔友呢,找到了吗?”
“找到了,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