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男人顺嘴一问,夏侯尘三人一时间竟没有组织好自己的言语。突然,这男子伸手扒拉了两下,扶着栏杆半坐在草垛旁边,努力睁着朦胧的醉眼看着夏侯尘三人,当他目光落在南晚晴身上的那一瞬间,他忽地定住,随后嘴角扯起一个带着几分痴迷恍惚的笑容,含混不清地嘟囔道:“嗯......晚玥姑娘……你、你怎么出来了……”
说着,他又咧嘴笑了笑,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竟然张开双臂作势就要朝着南晚晴搂抱过来!
南晚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伸出的手即将触碰到南晚晴的刹那,旁边的夏侯尘眼神骤然一冷,他闪电般地出手一把抓住这男人的手腕,毫不客气地用力向后一掀!
“哎哟!”
这男人本就醉意朦胧脚下虚浮,被夏侯尘这猝不及防的一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谁知他好像察觉到了夏侯尘的敌意,下意识地站稳并甩开夏侯尘的手,随即伸手就要从腰后抽剑,却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气力不敌,在他伸手抽剑的一刻被夏侯尘反手扣住剑柄将其压回去。下一刻,夏侯尘反手拔刀抵在这男人的脖子上,发力将他往后推,“嘭”地一声,这男人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马厩粗糙的木制护栏上,震得头顶的茅草都簌簌落下几根。
这一撞让这男人瞬间吃痛,加上惊吓,他顿时腹中酒意翻涌,一把推开夏侯尘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刀,转身趴在后面的槽坑里“哇”的吐了出来,也因此清醒了大半。
他擦了擦嘴,捂着被撞疼的后背,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视线,这才真正看清站在面前的三人——一个冷面持刀的男子,一个气势沉稳的枪客,还有一个与刚刚他口中那个“晚玥姑娘”容貌相似、却更显伶俐倔强的年轻女子。
他脸上的痴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尴尬。他扶着护栏站直身体,下意识地伸手摸向一直背在身后的、刚刚还准备抽出来的那柄缠着粗布、造型古朴的长剑。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些颜面,对着夏侯尘三人抱拳道:“那个……在下名叫东宫亭奕,是个江湖浪子,”他报出姓名时,语气与动作间少了方才的醉态,而是恢复了些许清醒与沉稳,“方才……呃,多有失态,还望这位姑娘海涵。”他特意对南晚晴补充了一句,脸上微赧。
随即,他目光转向三个人里面明显为首的夏侯尘,眼神里带着询问:“不知三位找我,是有何见教?”
夏侯尘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向东宫亭奕打听庄家或凝香阁的底细。突然,南晚晴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抢在两人之前问道:
“你……你刚才叫我晚玥姑娘?!”
“是,是吗?”东宫亭奕恍惚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想刚刚醉酒时的言行举止,随后缓缓说道:“好像是的,怎么了吗?”
“你,你认识南晚玥?!”
东宫亭奕被她问得一怔,见眼前这位姑娘的容貌的确与心中那位名为南晚玥的倾慕之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显年轻,而且她的眉宇间更多的是几分江湖风霜,却少了几分本应属于女子般的阁中的温婉柔情。东宫亭奕脸上顿时泛起一丝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仰慕与遗憾:“对,对的,我与晚玥姑娘有过几面之缘……她,她是这凝香阁的知名歌魁,琴棋书画俱佳,尤其她唱的那一曲《临江仙·江上行》,堪称余音绕梁之乐……只、只是在下囊中羞涩,这凝香阁又不是我这种江湖闲散之人能常去之处,每每攒够银钱想去听曲,不是被人抢先,便是连阁门都难进……至今……至今也未能得多见几次芳容,更别说近身交谈了……”
东宫亭奕越说声音越低,语气中满是赧然与失落,还有些许自嘲。
然而,他看似无心的话却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中了南晚晴心中最痛、最无力的地方。
此时此刻,南晚晴内心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一滴豆大的、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滑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这突如其来的泪水,让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愣住了。夏侯尘眉头紧蹙,聂澜松面露些许同情,东宫亭奕则更是慌了手脚,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戳到了眼前这位姑娘的痛处,连忙摆手解释道:“这,这位姑娘,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没有说你像这青楼里面之人的意思,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南晚晴没有再站着,她在听完东宫亭奕的一番话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竟直接顺着马厩的栏杆跌坐在地上。
知名歌魁?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她姐姐八成成为了这凝香阁的摇钱树,这里面的管事根本不会放她出来,就算她想赎人,没有几块黄金的话这地方也不会放人!
南晚晴抬起一只手捂住脸庞,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看着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没用……我真的好没用……”她的声音带着难过与一丝绝望的哭腔,断断续续,“姐姐......为了救我……把自己卖进这种地方……四年了……我,我拼了命地攒钱……可还是……还是差得好远……现在又惹上了漕帮,自身难保……我……我到底该怎么才能救她出来……我该怎么办啊……”
她坐在冰冷的尘埃里,像个迷路无助的孩子,将积压了四年的对姐姐的愧疚和担忧、在江湖上受过的委屈与现在的焦虑与无助,在这一刻瞬间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马厩前一时寂静,只剩下南晚晴那接近悲恸的哭声在空气中回荡。东宫亭奕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又看看夏侯尘和聂澜松,脸上写满了不解——显然,他不知道南晚晴的话语中说的是什么。夏侯尘紧抿着唇,看着坐在地上抽泣的南晚晴,眼神复杂,聂澜松则深深叹了口气——这江湖风雨中,苦命之人何其多。
见南晚晴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悲痛欲绝,夏侯尘那几近冷硬的心肠也不由得一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想劝慰几句,可嘴唇动了动,那些什么关于前路怎么走、现在不能沉浸在悲伤中这类的冰冷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本就不擅言辞,现在更是有些语塞,只能僵硬地伸着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轻轻拍了拍南晚晴的肩膀,轻声说道:
“那什么,先别哭了,你现在这样——”
夏侯尘话未说完,就在这时,南晚晴仿佛抓住了唯一可以依靠和宣泄的东西,她猛地扭过头拽住夏侯尘的衣服,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了他宽阔却冰冷的肩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变成了低沉的、令人心碎的呜咽,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玄色的衣衫。
夏侯尘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点了穴道,双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与脆弱,这与自己之前对她的认识和她平日总是带着笑的圆滑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十年了,夏侯尘从未与任何人如此靠近,更别提是一个哭泣的女子。过了好几息,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极其笨拙地、轻轻地,用手掌拍了拍南晚晴的后背,动作生硬得如同在擦拭刀锋一般,却显得无比温柔:
“别……别哭了。”他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比他握刀时还要紧绷。
一旁的聂澜松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知道此刻问夏侯尘无用,便将目光转向一旁同样面露不忍的东宫亭奕,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位小兄弟,你既熟悉此地,聂某便冒昧一问,若想从这凝香阁里,赎出一位女子,尤其是像你说的那位南晚玥姑娘这等……知名的歌魁,大致需要多少银钱?”
东宫亭奕闻言,从南晚晴的悲声中回过神,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那气派的凝香阁:“银钱?这位大哥,你有所不知,这地方,根本就是个销金窟。里头最寻常的姑娘,你手里没个小半贯钱的话就只能单单看上一面,”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伏在夏侯尘肩上哭泣的南晚晴,声音更低了,“至于晚玥姑娘那等的……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是那凝香阁管事刘妈妈手里的摇钱树……我估摸着,没有个十几两雪花银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什么赎身买人这类的妄想之言,那恐怕五六块蒜条黄金才能凑数……”
“五六块蒜条黄金……”聂澜松重复了一遍,眉头也深深锁起。这绝非一个小数目,足够做正经活计的寻常百姓一家数口过上宽裕的生活数年。他聂澜松自己飘荡江湖数年,过的都是刀头舔血、风餐露宿的生活,时常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的过着,别说黄金了,那些雪花银子他都没见过几面。几块黄金对于那些豪绅财主来说不是什么,但对于他们这些漂泊不定、时常需要走南闯北的江湖客而言,那与天价别无两样。
此时,南晚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夏侯尘肩上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却重新凝聚起一股倔强的光芒。她用力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对着三人低声道:“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她快步走向附近街上的一家售卖香烛纸马的店铺。不多时,她手里拿着一张略为粗糙的信纸走了回来,那纸上写的有字,字迹有些潦草,却句句力透纸背,寥寥数行,写尽了她对姐姐南晚玥的平安的报知、自己当下的处境与无尽的挂念。
她小心地将纸折叠好,走到东宫亭奕面前,将信递给他,眼中带着恳求:“这位公子,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想办法把这个交给我姐姐南晚玥,我不奢望别的,只需让她知道我还平安就好。”
“什么?南晚玥姑娘,是你的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