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快中午的时候,雨势稍稍退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像块拧不干的旧布,潮湿的空气让人莫名心生一缕烦躁。两人继续在彼川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希望赶紧去盐帮的地盘上捞到一个差事能挣下一些盘缠。
经过一个堆满杂物、略显拥挤的巷口时,南晚晴正回头与夏侯尘喊着说话,见夏侯尘半天不吭气儿便提高声音喊他,结果一时不察,肩膀猛地撞上了一个刚从侧面拐出的人。
“哎呦!”
南晚晴被撞了一个趔趄,那人也连连后退几步。他稳住身形后,立刻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此人生得獐头鼠目,眼角一道疤直划到耳根,面相透着十足的狠厉。
“这位公子,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留意……”南晚晴心知不妙,连忙低头道歉,试图息事宁人。
那疤脸汉子却根本不听,他看着南晚晴,目光突然变得淫邪,在南晚晴身上一扫,咧嘴露出满口黄牙,骂道:“臭娘们儿没长眼睛吗?撞了老子,一句对不住就完了?”他话音未落,身后巷子里又慢慢走出四五个手持短刀、棍棒的汉子,一个个神色不善,围拢过来,将二人堵在了巷口。
此时,那疤脸汉子盯着南晚晴,目光更加邪淫:“这妮子样子不错,拿了扔进库果窑儿(妓院)里,不说火穴大转(挣个大钱),起码能有个零毛碎琴(挣得不多,只是些许)吧!”
要是寻常的这种阵仗,多半是讹诈或抢劫钱财,但夏侯尘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的眼神不仅仅有地痞的蛮横,更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凶戾。他的目光越过围上来的人,瞥见他们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板车,车上放着一个硕大的麻袋,麻袋还在微微蠕动!
这是一帮人牙子!
夏侯尘瞳孔一缩,瞬间明了:南晚晴这一撞,怕是撞破了他们拐人的勾当!而这帮混蛋八成也是一瞬间看上了南晚晴想把她也拐了!
“跑!”
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左手猛地将还在试图解释的南晚晴向后一拉,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退出了包围圈。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右臂一振,横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划破潮湿的空气,毫不畏惧地迎向了那群扑上来的人贩子!
“他么的!哪儿来的混小子?!”疤脸汉子见夏侯尘直接拔刀冲来,眼神一狠,挥舞着手中的板刀率先冲上,“亮青子(拿刀)!点子扎手,做了他!”
巷口瞬间杀机弥漫!夏侯尘的横刀如一道银色闪电,格开劈来的短刀,刀柄顺势狠狠撞在一名人牙子的肋下,那人惨叫一声蜷缩倒地,再一刀直接扎在另外一个的手腕上废了他持刀手。夏侯尘步伐迅捷,在狭窄的空间里腾挪,试图尽快解决眼前的麻烦去追南晚晴。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应对正面之敌时,异变陡生!
南晚晴被夏侯尘推开,刚稳住身形退到一旁的板车附近,还没来得及跑远,从板车后方阴影处,如同鬼魅般骤然闪出三条黑影!这些人显然一直埋伏在侧,时机抓得极准。他们二话不说,一人从身后猛地捂住南晚晴的口鼻,另一人迅速单手反剪她的双臂并用另一只手拿绳捆住,第三人则利落地用绳索缠绕她的脚腕!南晚晴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呜咽,挣扎的双腿踢倒了旁边的几个空竹筐,发出哗啦一阵乱响,便被死死制住。他们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迅速将一块破布塞进她嘴里,然后扯过板车上另一个备用的、散发着霉味的麻袋,从头到脚将她一套一扎!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之间!
“走!”其中一个低喝一声,几人合力,将装着南晚晴的麻袋和原先那个麻袋并排搬上板车,一人推起车把,另外两人左右护着,毫不犹豫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脚步声迅速远去。
“糟了!”
夏侯尘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瞬间攫住了他!他怒喝一声,刀势暴涨,使出两招刁钻的刀法直接逼退眼前纠缠的两人,就要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可就在他转身欲追的刹那,突然,一个铁塔般的彪形大汉,仿佛早已算准了他的行动,从柴火堆后猛地跨出,如同一堵墙般拦在了他的面前。那大汉身高八尺,胳膊几乎有常人大腿粗,脸上横肉丛生,带着残忍的狞笑,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恶风,直接抓向夏侯尘的前襟!
夏侯尘救人心切,刀已挥出,回防稍慢半分,竟被那大汉一把揪住了衣襟!
一股巨大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
那大汉暴喝一声,腰腹发力,竟将夏侯尘整个人如同扔沙包一般,猛地抡了起来,狠狠砸向旁边堆积如山的柴火堆!
“轰隆!”
夏侯尘的后背重重撞在干燥的柴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柴火堆瞬间坍塌,碎木噼里啪啦地将他半埋在下面。他手里的刀也顷刻飞出,落在几步外的泥水里。
“走!别管这念攒子(傻子)!”那为首的疤脸汉子对那大汉叮嘱了一句,两个人便顺着板车离开的方向走远。
过了好半晌儿,夏侯尘才从半昏迷中醒来,等他强忍着剧痛,挣扎着从柴火堆里撑起身时,巷口除了那几个被他砍伤、正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人牙子、满地的血迹与柴火以外,哪里还有板车和其他人的影子?
只有南晚晴踢倒的空竹筐,还孤零零地散落在地上,证明着刚才她的遭遇。
雨水,冰冷地打在他脸上。一种混合着愤怒、自责与未知恐惧的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把她弄丢了。
板车在颠簸中停下,南晚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被人粗暴地拖拽下来,头上的麻袋被猛地扯掉,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眯起了眼睛。不等她看清周围,便被一股大力拽着,接着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身下是散发着霉烂气味的草垫子。
“老实待着!别他么乱动!”一个凶狠的声音吼道,接着是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以及从外面落锁的“咔哒”声。
南晚晴急促地喘息着,嘴里塞着的破布让她阵阵作呕。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废弃的茅草屋,墙壁斑驳,屋顶破了几处,漏下些许惨淡的天光,屋内空空荡荡,只有些散乱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腐烂禾草的味道,隐约能听到不远处水流的声音,看来距离水道极近。
她猛地想起来,那会儿有跟自己一同被运来的人,便立刻转头看向旁边。
另一个麻袋也被解开,一个身影蜷缩在草垫上,正瑟瑟发抖。那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即使此刻鬓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鼻梁骨上像是撞出来的一块乌青显得格外刺眼,也难掩其天生丽质。她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一双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恐的泪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警惕又无助地看着南晚晴。
见南晚晴看过来,那姑娘吓得往后一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那个,别怕……”南晚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尽管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像擂鼓。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又示意了一下自己被捆住的双脚,尽量放缓语气,“你看,我也是被他们抓来的,我和你一样。”
那姑娘怔怔地看着南晚晴被缚的手脚,眼中的恐惧稍稍褪去一丝,但戒备仍在。
南晚晴放缓声音,用气音小心地问:“姑娘,你别怕。你叫什么名字?是怎么被他们抓来的?”
那姑娘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细微、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叫江离……我……我今天没有告诉父亲,自己偷跑出来想去买胭脂……他们……他们就从巷子里把我拖上车……”说着,这叫江离的姑娘眼睛里再次噙满泪水,不知是害怕还是偷跑出来的懊悔。
江离?
南晚晴听到这个名字后顿感熟悉,总觉得自己听过,她仔细回想后,猛地睁大了眼睛——这不是覆水龙江俊龙的独女吗?!
她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再次确认道:“你父亲……是盐帮的总舵主江俊龙?”
江离含着泪,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群人贩子胆大包天的缘由!他们绑的可不是普通女子,而是盐帮帮主的千金!这背后牵扯的,恐怕是天大的阴谋和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赎金或是其他图谋!
她看着眼前这个不谙世事、只因偷跑出来买胭脂就遭此大难的盐帮大小姐,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自己的安危尚未可知,如今又卷入了更大的漩涡之中。
“别怕,”南晚晴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她看着江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