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夜色下的彼川城被细雨织成的一张朦胧的巨网罩住,那城内河的水面比白日更显黝深,倒映着两岸零星、且被水汽晕染得如同点点繁星般的灯火。雨点落在河面,溅起阵阵涟漪,水气弥漫在空气里,带着水边青泥的土腥和深秋的寒凉,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二人离开那客栈后,随即避开大道,在一处租了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翁,披着蓑衣,只在确认了南晚晴低声说出的目的地后,便撑着长篙,将小船无声地划入沉沉的雨夜之中。
船篷低矮,勉强容纳两人对坐。夏侯尘将自己的行囊和横刀放在身侧,背靠着微凉的篷壁,面朝船头方向,目光透过帘隙,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昏暗的水道与偶尔擦身而过的、如同幽灵般的船影。雨水敲打着乌篷,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将这方小天地与外面的喧嚣危险暂时隔绝。
南晚晴则坐在他对面,靠舷窗边。她稍稍推开一点木窗,裹杂着雨点的凉风趁机钻入,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也将她的衣摆打湿了些许。窗外是流动的黑暗,只有船头挂着一盏孤灯,在雨幕中顽强地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墨色的水面。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为了驱散这夜航的孤寂与心底的紧张,又或许是此情此景不觉勾起了一些往事与回忆,南晚晴望着窗外迷蒙的夜色,下意识地,用极轻极低的声音,哼唱起了一段曲子。
曲调婉转柔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与温柔,像这夜雨微风一样,绵绵地浸入人心。她一边哼着,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敲着窗棂,打着拍子:
“徐徐晚风过江水,临岸芦花影重。
一叶扁舟行江中,远山随云尽,银镜升夜空。
自至持酒饮舟上,卧观云月流星。
醉后恍觉临仙宫,不知天与水,行止星河中。”
哼着哼着,南晚晴不自觉想起,这词曲是她姐姐曾教她的那首《临江仙·江上行》。词中描绘的闲适悠哉与超然洒脱,与她此刻亡命江湖、为生计钱财奔波的境遇截然相反,却更添一丝物是人非的淡淡哀愁。
此时,夏侯尘原本闭合养神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他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右手甚至仍搭在刀柄上,仿佛随时准备暴起。但若细看,他侧耳倾听的姿态,那略微放缓的呼吸,都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他是北地人,听惯了那胡琴羌笛、见惯了那大漠风沙,却何曾听过这般吴侬软语、婉转低回的江南小调?这歌声不像刀那样能劈开什么,倒像这南方无处不在的雨水溪流,悄无声息地,便要渗进他心里那冰封十年的裂缝中去。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船外是风雨,是暗流,是未知的险途;船内,只有这一缕游丝般的歌声,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南晚晴哼完了最后一句,敲着窗棂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瞥了夏侯尘一眼,见他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才悄悄松了口气,将窗户关小了些,也学着夏侯尘的样子,抱膝靠坐在那里,听着篷外的雨声。
小船,在船翁稳定的撑篙下,破开墨色的水面,迎着满天风雨,向着盐帮的所在地,向着更深的未知,缓缓驶去。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乌篷船在船翁一声低沉的“到了”中,轻轻抵住了岸边。船身与石砌的驳岸碰撞,发出沉闷的微响,打破了航程中那片刻被雨声和歌声包裹的宁静。
夏侯尘率先掀开低垂的篷帘,弯腰钻了出去。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他的斗笠和肩头,激得他微微一凛。在船上待得时间久了,脚下仿佛还残留着水流那种无处着力的虚浮感。他踏上湿滑的河岸青石,用力跺了跺脚,直到坚实的土地传来的反震感顺着腿骨传上来,才驱散了那股眩晕,重新找回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回头,看向船舱。南晚晴也跟着走了出来。她那一身墨青色的衣裤在夜色雨幕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衣袂摆动时,才显露出利落的剪裁,正是适合在复杂环境中行动奔跑的款式,与夏侯尘那便于发力的束腕短摆衣异曲同工。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肩头和发梢,但她只是随手抹了一把脸,便轻盈地跳上了岸,下船的动作显然动作比夏侯尘适应得多。
“这边。”南晚晴辨认了一下方向,压低声音道。她脖颈上的白布巾在暗色中格外显眼,此刻也已被雨水浸湿,贴伏在皮肤上。
夏侯尘点了点头,将背后的行囊和刀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示意她在前带路。
两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处僻静的临时渡口,迅速融入了彼川城更深、更错综复杂的街巷网络之中。
南晚晴显然对这片区域颇为熟悉,她领着夏侯尘,专挑那些灯光昏暗、人迹罕至的小巷穿行。雨水沿着两侧高耸的封火墙汇聚成细流,从屋檐滴落,在巷弄里奏响单调而冰冷的乐章。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和雨水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人匆匆而过的模糊身影。
南晚晴的步速很快,但每一步都落得极稳,显示出她并非养在深闺的弱质女流。她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夏侯尘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角落。他的耳朵除了捕捉着雨声之外的一切异响——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野狗的吠叫、乃至某扇窗后依稀的梦呓,还莫名注意了前面南晚晴悄声催着自己快走的声音。
两人便在这迷离的雨夜中,由南晚晴引路,向着那个可能带来线索、也可能带来更大危机的盐帮的地盘,沉默而坚定地前行。
一晚上的赶脚让夏侯尘南晚晴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一条有零星摊贩顶着油布营业的短街。此刻雨也停了,天空也开始发白,街上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
“那盐帮总舵主‘覆水龙’江俊龙,”这时,南晚晴转身对着夏侯尘讲道,“他手下的盐帮掌控着这片水路大半的货船和往西边去的盐矿生意,与漕帮对立,而且势力不小,是条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覆水龙……名号倒是霸道。”夏侯尘眼神微动,听起来是掌控水路与盐矿,意味着消息灵通,三教九流汇聚,正是探听他需要的消息的绝佳场所。
“你......认识盐帮的人?”夏侯尘问南晚晴。
“怎么可能?我说过,这漕帮盐帮是彼川城的两个大帮,主家的大名和势力但凡在彼川城江湖上混的人都知道。现在只需要了解的是盐帮底下还愿不愿意招纳人手,咱也方便进去谋个差事。”
此时,南晚晴刻意放慢脚步,凑到一个卖热汤面的摊子前,像是避雨般站定,顺手拿起摊上的一只粗瓷碗摆弄着,状似无意地与摊主搭话:
“老伯,这雨可真没完没了。听说前面盐帮舵主的货都压了好几天了?不知道要不要人去帮着卸货啊?”
那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在她身后不远处沉默而立、戴着斗笠的夏侯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在这彼川城,打听盐帮舵主的事儿的人,要么是外乡人,要么就是去寻门路的。
“那盐帮总舵主江俊龙江爷的生意,哪是咱们这些人能嚼舌根的,”老者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声音不高,“不过嘛,这彼川城靠近这边的水路上下,还没江爷摆不平的事。姑娘要是想去拜码头寻活计,前头三街拐角巷子底,挂着两盏红灯笼的黑漆大门前的那一大片地方便是你能去的地儿,可千万别走错了。”
“多谢老伯。”南晚晴放下碗,将几枚铜钱压在碗底,转身快步回到夏侯尘身边。
“刚刚知道的消息,这几天的雨让盐帮的一些货滞留,现在去说不定能混上个活计,起码能拿一点儿。”
“走。”他言简意赅,脚下步伐明显加快。
南晚晴会意,立刻跟上。两道身影——一墨青,一玄黑——在迷宫般湿滑的巷道里加快了穿行的速度,如同两只敏锐的夜枭,掠过幢幢屋影,直扑那盐帮势力的方向。
雨水依旧,但他们的目标已然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