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知道,有什么人,一直在走私人口吧”耿亮问。
蓝局长哆嗦了一下,强颜欢笑:“走……走私这,这种事,那都是……”
耿亮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蓝局长,咱们都熟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跟我装什么呢,我带着禁烟大队在你这里缉私局里,呆了多久了?有些事情,你不说,我也知道”
蓝局长苦笑:“耿队长,您也知道,我来这里任职,没,没多久”没多久,好处没捞到多少呢,就被你们摁在地上摩擦了。
耿亮:“哦,你没来任职之前难道就不知道吗?这大上沪的事情,你们都清楚吧”
蓝局长转了个口风:“那什么,耿队长,您问这个,是有什么事么?”
耿亮:“啊,最近查到了点东西,发现有人专门往外面,送儿童,而且留洋的趋势也越来越明显,我就准备查一查。”
蓝局长赶紧说:“啊啊啊,这个事情我知道”
耿亮:“怎么个说法?”
蓝局长一边把耿亮往沙发引,一边说:“最近一两年,留学管的也不严了,很多有钱人家都打算送孩子出去留学,尤其是倭国”
耿亮:“那留学要很多钱,普通人凑什么热闹”
蓝局长说:“嗨!您不知道,现在除了送出去的,一些学校也招学生,还有很多传教士,要收信徒,门槛低很多”
耿亮:“那他们走正规手续不就行了,干嘛要走私?”
耿亮话音落下,蓝局长叹了口气,给耿亮倒了杯热咖啡,想了想,又换了一杯热茶,才坐下:“耿队长,这正规手续哪是那么好办的?先说出国留学,正经官费那都是给顶尖大人物预备的轮不到普通人,自费的话,光是船票、担保人担保金加上在国外第一年的学费生活费,没有个上千大洋根本下不来,普通人家卖房子卖地都凑不齐。再说那些传教士和洋学校招人,说是门槛低,真走正规途径要的手续能摞半尺厚——得有原籍官府开的身世证明、教会铺保、洋领事馆的签证,一层一层审核,快则三五个月慢则小半年,好多等着走的人根本耗不起”
蓝局长:“而且,这海关可是肥差,但凡是手里有个章的,都想捞点,洋人也有洋人的捞法,他们想正常手续送出人去,也没那么容易”
耿亮说:“所以就有人钻了这个空子,走私下渠道?”
“可不是嘛,”蓝局长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咖啡,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正规手续繁琐一些,懒得走而已”
“要不说,倭国人精明呢,去哪儿都麻烦,就他们手续办的快,只要家世干净,为什么反倭记录,很快就可以去,到长崎的话,海上也用不了几天,那些想送个孩子留洋回来充门面的,都送倭国……嗯,然后就是去南洋的”蓝局长看耿亮这次比较好说话,不由得多说了一些。
耿亮点头:“我知道了,水至清则无鱼嘛,不能咱们吃的满嘴流油,让别人饿肚子”
蓝局长一看耿亮这么上道,很高兴的说:“说的是呢,有的地方,就指着这仨瓜俩枣的呢,我们也不好赶尽杀绝不是?
耿亮思忖着,难道果真如此?因为如果是当童工什么的,没有必要要有文化的,还大费周章的弄什么考察团,成本都是问题。
“哎?蓝局长这么清楚,家里有人要去留学?”耿亮喝着茶说,蓝局长讪笑到:“哈哈,哈……确,确实,准备去南洋”
也是南洋,耿亮想起冷峰说南洋的次数很多,于是耿亮闲聊似的说:“就是好远,路费都不便宜”
蓝局长拍了下手:“但是南洋的同乡会,华侨会多啊,能给担保入学,安排住宿,还不要学洋文,学的都是抢手的,回了国,我再一安排……”
原来是这样。
………………
冷峰想起名单里最后一个人,叫周元康,男,32岁,川康绥靖公署子弹厂,军械科科长。
“住在南岸铜元局宿舍???堂堂一个科长,住宿舍?”
冷峰觉得,上面觉得可以收买这个人,绝对有的放矢,这个人肯定缺钱!
不管怎么样,冷峰先去渡轮,去了南岸。铜元局家属区只有一圈矮土墙,门口两个川军兵斜挎步枪,蹲在地上抽叶子烟,懒得抬头。周元康住北区靠江的一栋小平房,独门小院,木门虚掩,没有岗哨,也没人查证件。只要穿一身灰布短衫,挎个竹篮,装作送菜的佣人或远房亲戚,低头顺着墙根走,门口的警卫眼皮都不抬就能进去。
出了厂子,往海棠溪和通济桥走,有一片适合中层消费的地方,周元康有时候下了班,就去哪里溜达溜达,吃点东西,摸会儿麻将什么的,然后回家。
冷峰打算跟他有个照面,刷点好友度,这样资料能齐全一些。
通过地图,看到周元康去了茶馆,去搓麻将了,冷峰在不远处,观察周元康的状态。
“神情时而欣喜,时而愤愤不平,心态这么不稳定?他的同事……副科长李申,技术员武克景”冷峰查看他们的消费水平,就一点茶点,一壶茶,别的没有,算上一桌的场费和茶水费,都不过半块银元,玩的是真小。
哎?还有个不是他们同事的人?冷峰查看,最后一个人,居然就是个普通的商人,是不远处照相馆的老板。
冷峰想了一下,直接去了照相馆,一进门,左边是照相的地方,右边是个放着很多玻璃柜的地方。
“先生,照相?”来招呼的不是老板,看样子是帮手或者老板家亲戚,年轻,不大。
“哦不,我来看看照相机”
“那您稍等,我去找老板”说话来看,这年轻人应该去外面读过书。
之所以不照相,是因为冷峰觉得,这年轻人搞不好就会用店里的照相机,不会喊老板,而买照相机,这种大宗生意,他是做不了主的,老板必然得回来。
果然,老板一听有人买照相机,就赶紧告罪,离开牌桌。
出乎意料的是,那几个人一听有人买照相机,也就放下手里的牌,跟了过来。
老板一进门:“先生,看相机塞?”
冷峰说:“我刚来这里,需要一款相机,好点的”
“先生,做啥子用?”老板问。
冷峰:“拍些药材,货物的照片,到时候给买家看看,还有货物清单之类的”
理由正当,外地商人来这里采购药材,样品是其一,还有就是货运,数量,都可靠,才能发汇票,走货,这是掮客经常做的事情。
“晓得喽,那这个样子,你看嘛,我这款柯达方盒相机,相因又经事!江边跑码头、进厂区拍照,风吹雨打都不怕,摔两下都没得事,扎实得很。”老板拿出一个看起来粗矿一些的相机。
“价格也公道,二手十五六块银元,新的二十出头,比外头洋行划算多了。胶卷也不贵,一块钱一卷,南岸到处都能买到,洗相也方便。
小巧不打眼,揣到衣裳包包、相机皮套头都得行,码头上下船、过卡子都不惹眼,当兵都不得盯你,你经常跑厂坝、跑码头,用这个最合适,实用、省钱、不招是非,巴适得板!”这个相机……
冷峰有点嘬牙,这相机,也忒……古董了的样子,一个方壳子,侧边是胶卷旋钮,正面单镜头,上面皮质提手。
看起来是忒结实……就是,提不起兴趣。
看到冷峰似乎对这个不太满意,老板又介绍:“这一款你看咋个样,比方壳壳的要好看些,德国货,你看,可以拉伸出来,都是金属壳,结实!”
“这个多少钱?”
老板伸出四根手指:“四十块钱,不讲价哦”
冷峰看向了别的相机,老板说:“辣个是蔡司咧,贵些”
重点不是贵,是容易被惦记,冷峰明白老板的意思,于是说,那我就要这个德国的爱克发好了。
这么痛快就卖了个相机,老板很高兴。
在一旁的周元康看了冷峰一会儿,开口问了:“这位兄弟,来这里,做啥子生意?”
冷峰一脸警惕:“你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