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晚晴被掳走,如同在夏侯尘冰封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泛起久久不能平静的涟漪。虽然说她有些话多,但她的机敏、她的暗器,尤其是她熟悉本地三教九流的能力,对他追查凶手至关重要,绝不能就此丢失。而且,那天得知南晚晴把昏迷在地的自己生生拖到巷口找人求助的时候,夏侯尘内心莫名生出一种这十年来都不曾有的别样情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丫头,会被那帮混蛋带到哪儿去......”
他忍着疼痛,压下胸口翻涌的戾气与那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从泥水中拾起刀仔细擦净,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专注,如同重归狩猎的孤狼。他没有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对方有板车,载着重物,在雨后泥泞的街道上必然留下痕迹。他蹲下身,目光锐利且仔细观察着巷口混乱的脚印和那两道新鲜、深陷的车辙印。
一路追寻,穿街过巷,问了一个在屋檐下躲雨的挑夫,更夫含糊地指了个方向;又扯着衣服逼问了一个缩在墙角的乞丐,得到更确切的描述——“有几个生得凶恶的面孔,推着车往那边的废船坞那边去了……”
乞丐颤抖着给夏侯尘指了路后,他沿着再次看见的车辙印一路追到了印记最终消失在靠近水道的一片荒废区域。这里芦苇丛生,废弃的船板四处散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和木头腐烂的气息。
夏侯尘背着刀,隐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目光如刀,扫视着前方。不远处,一间孤零零的茅草房子矗立在水边,屋顶茅草杂乱,墙壁歪斜。
房子旁边,两个汉子正坐在倒扣的破木船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夏侯尘仔细观察片刻后认出来其中一人正是那个被他第一下用刀柄戳中肋部、脸上还带着痛楚之色的家伙,另一个八成是刚才围攻他的人之一。
就是这里。
夏侯尘握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没有立刻冲出去——对方人数不明,南晚晴和另一个人质在他们手中,贸然强攻,只会打草惊蛇,将南晚晴与那个人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他需要时机,需要找到一个能最大限度削弱对方、确保人质安全的办法。
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融入墙角的阴影里,冷静地观察着:茅屋的结构、可能的出入口、周围的地形、另外的敌人藏身何处。他在等待对方的一个破绽,或者,创造一个破绽。
茅草房外坐着的两个人喝着酒,一个倒了一碗酒后问另一个:“哎,你说那妮子真的是江俊龙那老家伙的豆儿(姑娘)啊,咱把她拐来到底会不会出事儿啊?这票能挣下银子吗?”
“操你鸟的闲心,”,另一个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头儿让干什么跟着干就对了,到时候把这妮子卖到北方再嫁祸给漕帮,咱人少留不下什么能查的,包袱一卷拿着钱就离开彼川城了。”
茅草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洞漏下的几缕微光,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南晚晴与江离对视一眼,用眼神传递着强烈的讯息——别出声,相信我。
江离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死死咬住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同为难友的陌生姐姐身上。
南晚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紧张的情绪。她的短刀和腰上别的三把飞刀都被那些人下了,但是她还有应急的保命家伙。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背对着江离,将被反绑的双手艰难地曲起,努力伸向自己的脚踝。她穿的是一双墨青色、半长筒的布靴,靴筒边缘以同色线细细缝制,看起来并无特别。然而,只见她用被缚的手指,极其灵巧地在左腿靴筒内侧摸索了几下,似乎触动了某个极其隐蔽的机括或暗格。紧接着,一柄长约三寸、寒光闪闪的小巧飞刀,便从靴筒内侧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恰巧掉在身下坐着的杂草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江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呼吸。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同样柔弱的女子,身上竟然还藏着这等利器!
南晚晴不敢耽搁,立刻侧过身,用尚且不灵活的手指摸索着,终于抓住了那柄飞刀的刀柄。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心神稍定。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飞刀锋利的刃口对准手腕上的绳索,开始小心翼翼地来回切割。
绳索粗糙结实,飞刀虽利,但在双手被缚、角度别扭的情况下,进展并不快。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屋外隐约传来的那两个人牙子的喝酒谈笑声、风吹过草房的沙沙声,都如同催命的符咒,让这个动作变得格外漫长。
“嘣……”
一声极轻微的纤维断裂声响起。手腕上的束缚骤然一松!
南晚晴心中大喜,立刻甩脱断绳,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腕。她不敢停顿,迅速转身弯腰,用飞刀割断了脚踝上的绳索,接着立刻转向江离,将手指竖在唇边,再次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快速挪到江离身边,用飞刀小心翼翼地去割她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
江离看着南晚晴利落的动作和那双沉着坚定的眼睛,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股生的希望所取代。绳子应声而断,她也恢复了自由,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南晚晴紧紧握住那柄小小的飞刀,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她拉着江离,蹑手蹑脚地移动到门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她不知道夏侯尘会不会管她,对于她自己和这个叫江离的姑娘来说,逃跑的机会或许只有一次。
此时,夏侯尘依旧隐在暗处,目光如刀,正思忖着如何以最小的动静解决门口那两个喝酒的哨卡。就在他指尖微微摩挲刀柄,准备行动的刹那——
“嗖——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潮湿的空气,门口的一个人牙子被一箭射死。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与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从茅屋另一侧炸响!夏侯尘闻声望去,只见十几条身着灰蓝色劲装的盐帮汉子如同猛虎出闸,手持分水刺、雁翎刀冲了出来,其中一个一只眼睛受伤和包着左臂的人指着那些迅速靠拢的人牙子对着他身旁一个看着像头领的人喊道:“头儿,就是这帮畜生拐了大小姐!我当时一个人没打得过,才让他们得手的!”
“难道,这是盐帮的人追过来了?”
夏侯尘看着那个头领听完那人说的话后,提刀一指,这些人便立刻冲向那些人牙子,顷刻间杀作一团!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攻势狠辣,将那些人牙子很快打得节节后退。
“他么的,这些家伙怎么这么快找到的?!”那疤脸汉子没想到这么快被追到了,气急败坏地一边抡刀砍人一边大喊。
夏侯尘眼中精光一闪,再无迟疑。他身形如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从阴影中暴射而出,并非冲向战团,而是直扑那扇紧闭的茅屋木门!
“砰!”
一声巨响,本就不算结实的木门被他势大力沉的一脚直接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屋内,南晚晴刚拉着江离站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个激灵。夏侯尘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他目光迅速锁定摸在门口的南晚晴,还有身后的一个小姑娘,他对着南晚晴低喝一声:“走!”同时伸手便要去抓她的手腕。
“等等,你——”
然而,就在南晚晴想拉上江离一起跑的瞬间,一道狠厉的刀光自门侧阴影中劈出,直取夏侯尘腰腹!正是那个先前撞开夏侯尘并将其扔进柴堆的彪形大汉!
这大汉一刀让夏侯尘避开后,转身就要抓南晚晴和江离。夏侯尘瞳孔一缩,不得不撤步回身接着横刀挡在她俩面前。“铛!”兵刃交击,火星四溅。两人的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将狭窄的门口封得严严实实。这大汉压着夏侯尘往后接连后退几步,那股蛮力让夏侯尘一时间难以对付。
与此同时,那疤脸头目眼见盐帮人马凶猛,自己手下节节败退,又见那个很熟悉的身影闯门抢人,心知事已败露,脸上闪过一丝亡命之徒的狠厉与穷途末路的狰狞。他一把揪住落单在一旁吓得浑身瘫软的江离,竟是不管不顾,拖着她就往水边冲去。
“娘的,你们不是要人吗?老子还给你们!”
他狂吼一声,双臂发力,竟将江离那纤细的身躯高高举起,狠狠抛向了门外那水流湍急、幽深浑浊的河道!
“不——!”南晚晴的惊呼声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夏侯尘一招卸力平抹,荡开大汉的刀,接着顺手摸着一旁箱子上放着的南晚晴的短刀,一刀扎在了大汉的侧额上。杀了这家伙后,夏侯尘转身便看见那道墨青色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已如一只扑火的飞蛾紧随着坠落向河道的江离,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噗通!”
“大小姐!!!”
“!”
正在激战的盐帮众人目睹此景,目眦欲裂,惊怒的吼声顿时响成一片。夏侯尘眼见南晚晴消失在水面,心头也是猛地一沉,一股无名怒火直冲顶门。他刀势瞬间变得狂猛无比,不再留有任何余地。
“找死!”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来自九幽,他手中的刀化作一道道索命的寒光,和暴怒的盐帮众人一起如同砍瓜切菜般,顷刻间便将剩余负隅顽抗的人贩子尽数屠戮殆尽,包括那疤脸汉子也了他快如闪电的一刀之下被抹了脖子,倒在血泊之中。
此时的茅屋前,只剩下满地的尸首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盐帮的人来不及收拾残局,纷纷扑到水边的栅栏前,焦急地望向那吞噬了两人、只剩下涟漪荡漾的水流。
水流浑浊且暗流涌动,哪里还有南晚晴和江离的影子?
夏侯尘将刀插进土里,也扑向栅栏看着底下的河水。鲜血浸染了他的衣衫,溅上了他的脸,顺着他冷峻的面容滑落。他紧紧盯着水面,那双总是冰封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为焦灼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