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歪脖子树上,叶子绿油油的,泛着光。破陶罐还倒在那儿,里头空了,那根树枝没了,跟着阿远一起埋进了土里。
他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歪脖子树,看着那个破陶罐,看着灶房黑漆漆的门洞。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还穿着那身破衣裳,到处是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道子。有的结痂了,有的还红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里黑黑的。他想起昨天挖坑埋阿远,一锄头一锄头,挖了很久。
阿远就躺在那里,和娘并排。
他转过身,往后院走。走到那两个坟前,他站住。
两个土堆,新的,挨在一起。娘的坟上长了几根草,阿远的坟上光秃秃的。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前院。
他走进灶房。灶房里还是乱糟糟的,锅翻在地上,碗摔碎了,菜撒了一地。他蹲下,把锅扶起来,把碗的碎片捡到一起,把菜扫到一边。
干不了。都碎了,都脏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屋里也是乱的,箱子翻倒了,衣裳扔得到处都是。他把箱子扶起来,把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放进去。
他看见一件阿远的小褂子,灰的,袖口磨破了。他拿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小褂子叠好,放进箱子最底下。
他又翻了翻,找出几件自己的衣裳,还有爹留下的一件旧褂子。他把衣裳包成一个包袱,系好,放在一边。
他又去杂物棚。棚子里更乱,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他翻了翻,找出爹的弓,还有几根箭。弓还好好的,弦有点松,他紧了紧。箭有六根,箭头还在,能用。
他又找出一把柴刀,是他以前用的那把,锈了,但还能用。他把柴刀别在腰后。
他又翻了翻,找出一个水囊,一条绳子,一个火折子。他把这些也放进包袱里。
最后,他看见爹的那个背篓。背篓歪在地上,里头空空的。他蹲下,摸了摸那个背篓。编得很结实,爹自己编的,用了好几年。边儿上磨得发亮,背带断了又接上,接过好几回。
他想起爹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的样子。干粮、水囊、绳子、柴刀,一样一样装进去,装得很慢,每一样都摆好,压结实。
他把背篓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又停下来。
他想起阿远蹲在破陶罐前头,跟那根树枝说话的样子。阿远说,“哥,你看又长了”。阿远说,“等它长成大树,就给爹看看”。
现在爹不在了,娘不在了,阿远也不在了。就剩那根树枝,跟着阿远一起埋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破陶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破陶罐扶起来,摆正。里头空了,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歪脖子树还在,破陶罐还在,灶房的门开着,黑漆漆的。后院那两个土堆,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他顺着土路往前走。走到村口,他停下来。墙根底下空空的,那几个老头不在了。老槐树还在,叶子绿绿的,哗啦哗啦响。
他想起以前每次路过,老张头都会喊他一声。“林空,砍柴去了?”“林空,你爹回了没?”
现在没人喊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李叔家门口,门关着,静悄悄的。他想起李叔教他打猎的样子,想起李叔给他送箭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头,他停下来。前面是那条土路,弯弯曲曲的,通向镇上。他以前走过几次,都是跟爹一起。爹背着猎物,他跟在后面,走得满头汗。
现在他一个人。
他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他摸了摸怀里,掏出那个小木头人。阿贵刻的那个,阿远一直揣在怀里。木头人沾了血,红红的,已经干了。
他攥着那个木头人,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到头顶了,晒得身上发烫。他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走走停停。饿了,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咬一口。干粮硬,得慢慢嚼。渴了,他拿出水囊,喝一口。水不多,得省着喝。
走到下午,他看见前面有个村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村口有几个小孩在玩,看见他,都愣住了,然后一哄而散。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井边,打了点水,把水囊灌满。
一个老人走过来,看着他,问:“你是哪儿来的?”
林空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看他一身破破烂烂,浑身是伤,叹了口气。
“后生,你是遭了啥难?”
林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老人摇摇头,转身走了。
林空站在井边,把水囊系好,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个村子,天快黑了。他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靠着棵树坐下。他拿出干粮,咬了一口,嚼着。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密密麻麻的。他抬头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他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晚上也爱坐在门槛上看星星。阿远挨着他,靠在他胳膊上。娘在灶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爹有时候也出来坐一会儿,抽一袋烟。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树上,地上白惨惨的。他靠着树,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阿远在喊他。“哥——哥——”
他跑过去,阿远站在前面,冲他笑。他想抱住他,一抱,阿远就不见了。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鸟叫着,一声两声。他坐起来,浑身酸疼。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天,他不知道。饿了吃干粮,渴了喝水囊。干粮吃完了,他在路边找野果吃。水囊空了,他找溪水灌满。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镇上。镇上人多,来来往往的。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
有卖东西的,有买东西的,有说话的,有笑的。热闹得很。
他站在那儿,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一身破衣裳,到处是口子,脏兮兮的。那些人都躲着他走,有的还捂着鼻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镇子,他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只知道,他得活着。
娘和阿远在地下看着他。他不能死。
还有阿贵。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木头人,攥紧拳头。
阿贵,你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