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累了就歇,饿了就找吃的,渴了就找水。白天赶路,夜里找个避风的地方睡觉。有时候睡在山洞里,有时候睡在树下,有时候就睡在路边。
他走过很多地方。有村子,有镇子,有荒山,有野岭。他见过很多人。有好心人,给他一口吃的;有恶人,看见他就赶;有冷漠的人,当他不存在。
他不在乎。
他只想往前走。
有一天,他走到一座山脚下。山很高,林子很密,抬头看不见顶。他站在山脚,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里走。
林子很密,比后山还密。阳光透不进来,走几步就暗了。脚下软绵绵的,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他放慢脚步,眼睛四处看。
走了一会儿,他听见前面有水声。他顺着声音走,找到一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蹲下,捧了一捧喝。水凉,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喝完了,他坐在溪边,看着水面。
水里倒映着他的脸。瘦了,黑了,眼睛下面青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破破烂烂的,像个野人。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他想起了娘。娘以前总说,让他多吃饭,长壮实点。他想起了阿远。阿远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他“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他找了个山洞,钻进去。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索着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人,攥在手里。
木头人小小的,刻得粗糙,但能看出是个人形。阿远最喜欢这个,天天揣在怀里,睡觉也搂着。
现在阿远不在了。
他把木头人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走出山洞,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前面有个人。那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放慢脚步,想绕过去。
那人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他眯着眼看了林空一会儿,然后笑了。
“后生,一个人?”
林空点点头。
老人站起来,走过来。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腿不好。
“从哪儿来的?”
林空想了想,说:“北边。”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他看了看林空,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弓,说:“饿不饿?”
林空愣了一下。
老人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招手。
“来,有吃的。”
林空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老人住在一个小窝棚里,窝棚前头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老人让他坐下,从锅里捞出几块东西,递给他。
是土豆,煮得烂烂的,冒着热气。
林空接过来,咬了一口。烫,但香。他几口就吃完了一个。
老人又递给他一个,他接过,继续吃。
吃了三个土豆,他才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谢谢。”
老人摆摆手,没说话。
林空坐着,看着那堆火。火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后生。”老人忽然开口。
林空看着他。
“你身上有伤?”
林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破破烂烂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道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
“没事。”他说。
老人摇摇头,说:“我看看。”
林空想拒绝,老人却已经伸出手,把他的袖子撸了上去。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前几天被树枝划的,还没好。
老人看着那道伤口,皱了皱眉。
“这口子不小。”他说,“得上药。”
他站起来,走进窝棚,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草药。他把草药嚼了嚼,敷在林空伤口上。
草药凉丝丝的,敷上去就不疼了。
林空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敷完药,又坐回火堆边。
“后生,你这是要去哪儿?”
林空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林空在老人的窝棚里住了一夜。老人给他吃了一顿饱饭,给他敷了药,还给了他一件旧褂子换上。
第二天早上,林空要走。老人送他到山脚,站住。
“后生,你记住。”老人说,“这世上,好人多,坏人也多。你一个人,小心点。”
林空点点头。
老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他。
“你那伤,好得挺快。”
林空愣了一下。
老人没再说什么,走了。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昨天敷药的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比平时好得快。
他想起以前也有过这种事。被树枝划伤,被石头磕伤,过一两天就好了。他没在意过。
但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阿贵捅他一刀,流了那么多血,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伤口没了。
那天从悬崖上跳下去,浑身是伤,睡一觉,就能动了。
他的伤,好得比别人快。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天,他又遇到一个人。是个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背着包袱,走得很快。
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兄弟,一个人?”
林空点点头。
那人走过来,和他并排走。
“去哪儿?”
林空摇摇头。
那人也不介意,自顾自说起来。他说他叫石头,家里穷,出来找活干。他说他要去镇上,听说那边有人招工。
林空听着,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石头忽然问:“你身上那伤,咋弄的?”
林空低头看了看。胳膊上那道伤口已经好了,只剩一道淡淡的疤。腿上还有一道,也快好了。
“摔的。”他说。
石头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一起走了半天。走到一个岔路口,石头停下来。
“我往那边走。”他指着左边,“你呢?”
林空看了看右边,又看了看左边。他不知道往哪儿走。
“随便。”他说。
石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一个人,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往右边走。
晚上,他又找到一个山洞。他钻进去,靠着墙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人,看着。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木头人上。木头人小小的,刻得粗糙,但眉眼依稀能看出来。
他想起阿远的脸。阿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阿远喊他“哥”,喊得脆生生的。
他攥紧木头人。
然后他把它放回怀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走出山洞,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只知道,他得活着。
娘和阿远在地下看着他。
他不能死。
还有阿贵。
总有一天,他要找到阿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