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天。天很蓝,蓝得发亮,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想抬手挡一下,手抬不起来。
他躺着没动,就那么看着天。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就那么看着云飘过去,一朵,两朵,三朵。
过了一会儿,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他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他慢慢坐起来。
坐起来的那一瞬间,浑身都疼。胳膊疼,腿疼,后背疼,脑袋也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道子,有的深,有的浅,还在往外渗血。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能动。动了动腿,也能动。虽然疼,但都能动。
他往四周看。
这是一个崖底,三面是山,一面是出口。地上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有的尖,有的圆。他坐在一堆乱石中间,周围散落着树枝和落叶。
阿远呢?
他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摔倒了。他爬起来,四处看。
“阿远!”他喊。
没人应。
他的心往下沉。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
“阿远!阿远!”
走了几步,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蜷缩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一动不动。
他跑过去,跪下来。
是阿远。
阿远浑身是血,衣裳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口。他的脸灰白,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
林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子。有呼吸,很弱,但还有。
他又摸了摸阿远的手。凉的,冰凉的。
他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阿远抱起来,抱在怀里。
“阿远,阿远!”他喊。
阿远没动。
他抱着阿远,浑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平静下来。他把阿远放下,检查他的伤口。腿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还在渗血。胳膊上也有好几道,有的深有的浅。头上肿了一个包,紫红紫红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治过这么重的伤。
他撕下自己衣裳的一块布,把阿远腿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包起来。布很快被血浸透了,他又撕了一块,再包一层。
包完了,他抱着阿远,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慢慢黑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阿远在他怀里,越来越凉。
他把阿远抱得更紧。
“阿远,你醒醒。”他低声说,“哥在这儿,你醒醒。”
阿远没动。
他就那么抱着,抱了一夜。
天亮了,阿远还是没醒。他摸了摸阿远的鼻子,还有呼吸,还是那么弱。
他饿,渴,但不想动。他怕一动,阿远就没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阿远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阿远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
“哥……”阿远的声音很弱,像蚊子叫。
林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阿远!哥在!哥在这儿!”
阿远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疼……”他说。
林空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他。阿远身上那些伤口,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干了。他摸了摸阿远的脸,凉的,还是凉的。
“哥带你回家。”他说。
他背着阿远,一步一步往前走。
腿软,走几步就得歇一歇。阿远趴在他背上,很轻,比平时轻。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前面的村子。
村子静静的。没有烟,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他背着阿远,一步一步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歪脖子树还在,破陶罐还在,那根树枝还在,立着,叶子蔫了,耷拉着。
他走进去,把阿远放在铺上。
阿远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
“哥……”他喊。
“哥在。”林空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哥哪儿都不去。”
阿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娘呢?”他忽然问。
林空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眼睛慢慢闭上了。
林空慌了,摇了摇他。
“阿远!阿远!”
阿远又睁开眼,看着他。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弱。
林空握着他的手,眼泪流下来。
“哥在。”
阿远看着他,嘴角扯了扯。
“树枝……”他说,“我的树枝……”
林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到院子里,把那根树枝从破陶罐里拿出来。根断了,叶子掉了好几片,还剩几片蔫蔫的。
他跑回屋里,把树枝放在阿远手里。
阿远攥着那根树枝,看了一眼。
“长高了……”他说。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树枝掉在床边。
眼睛闭上了。
“阿远?”林空喊了一声。
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
他伸手探了探阿远的鼻子。
没有呼吸。
他跪在那儿,握着阿远的手,一动不动。
天黑了,又亮了。
他就那么跪着,跪了一天一夜。
阿远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硬。他一直握着,不肯放开。
树枝掉在床边,叶子全蔫了,有的掉了,落在地上。
风吹进来,把叶子吹得到处都是。
林空跪在那儿,看着阿远的脸。
阿远的脸灰白,安静,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他想起了娘。娘也是这样,躺在铺上,一动不动。
现在阿远也这样了。
他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阿远的手上。
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阿远的手上。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得走不动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后院,拿起那把锄头。
他在后院挖了一个坑,就在娘坟的旁边。
他回到屋里,把阿远抱起来。阿远很轻,比平时还轻。他抱着他,走到后院,轻轻放进坑里。
阿远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他想拿出来,又停住了。
他把阿远的手放好,让那根树枝贴在他胸口。
然后他开始填土。
一锄头一锄头,土落在阿远身上,盖住他的脸,盖住他的身子,盖住他的一切。
填满了,他用锄头把土拍实。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站在两个坟前。
娘,阿远。
他一个人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走出院门,走上土路,走出村子。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