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发现,阿贵来得越来越勤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来一趟,后来几乎天天来。有时候早上来,帮着劈一上午柴,中午饭也不吃就走了。有时候下午来,挑几担水,修修院墙,天黑才回去。
娘留他吃饭,他也不推辞,坐下就吃,吃完帮着收拾碗筷,然后才走。
阿远最高兴。阿贵每次来都会给他带点小玩意儿,草编的蚂蚱,竹削的小刀,还有一回带了个木头刻的小人,巴掌大,眉眼刻得清楚,阿远喜欢得不得了,整天揣在怀里。
“阿贵叔,这个是你刻的?”阿远举着小人问。
阿贵笑着点点头:“闲的时候刻的,你喜欢就好。”
阿远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去跟他的树枝说话,把小人摆在树枝旁边,让它们作伴。
林空看着,也觉得心里热乎。爹走后,家里冷清了不少,现在阿贵常来,热闹了些。
有一天,阿贵来的时候,娘正在后院翻地,准备种菜。那地荒了一冬,土硬得跟石头似的,娘一锄头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
阿贵看见了,走过去,接过娘的锄头。
“婶子,我来吧。”
他脱了褂子,光着膀子,一锄头一锄头刨下去。他力气大,一锄头能刨出老大一块土。娘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有点过意不去。
“阿贵,别累着。”
“没事。”阿贵头也不回,“这点活不算啥。”
他从上午干到太阳偏西,把那块地全翻了一遍,土松得踩上去软绵绵的。娘过意不去,晚上特意多做了两个菜,留他吃饭。
阿贵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吃着吃着,他忽然开口。
“婶子,我有个想法。”
娘抬起头看着他。
“你家地不多,光靠种这点,收成有限。”阿贵说,“我琢磨着,进山打点大的。我和林空一块儿,两个人,能打点野猪啥的。”
娘愣了一下,看看阿贵,又看看林空。
林空心里一动。野猪?他打过兔子、野鸡、小麂子,但野猪没打过。爹说过,野猪凶,打不好能伤人命。
“野猪……”他开口。
“我知道,野猪凶。”阿贵说,“但两个人,有弓有刀,小心点,能行。打着一头,够吃好些天,皮和骨头还能换钱。”
林空看着娘。娘没说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阿贵走了。娘收拾碗筷的时候,林空站在旁边,看着她。
“娘,你觉得咋样?”
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回头。
“你自己拿主意。”她说。
林空愣了一下。他以为娘会说不行,或者再想想。但她什么都没说。
夜里,他躺在床上,想着阿贵的话。野猪,够吃好些天,还能换钱。家里的存粮不多了,娘每天做饭都省着,他看在眼里。
打一头野猪,能顶多少只兔子?
他翻了个身,决定明天跟阿贵商量商量。
第二天,阿贵又来了。这回他没干活,就坐在院子里,跟林空说话。
“我爹在的时候,教过我打猎。”阿贵说,“野猪我打过一回,知道怎么弄。”
林空听着,心里踏实了些。
“那得准备啥?”
“弓要硬,箭要快。”阿贵说,“你的弓是你爹的,应该行。我再打几根铁头的箭,比木头的好使。”
林空点点头。
过了几天,阿贵果然拿了几根铁头的箭来。箭头用铁打的,磨得尖尖的,比木头箭重,但穿透力强。
“试试。”阿贵说。
林空拉开弓,搭上一根铁头箭,瞄准那棵歪脖子树。放箭,箭扎进树干,进去了小半截。
阿贵笑了:“行,能用。”
林空把箭拔下来,摸了摸那铁头。冰凉,坚硬。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打野猪要一箭毙命,射不中要害,野猪能把你顶死。
他有点紧张,但也有点兴奋。
阿远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阿贵叔,你们要打野猪?”
阿贵点点头。
阿远眼睛亮了:“我也去!”
“不行。”阿贵说,“你还小,在家陪你娘。”
阿远撅起嘴,但没再说话。
转眼到了五月,地里活忙完了,天气也暖和了。阿贵说,现在进山正好,野猪开始出来找吃的。
那天早上,林空起得很早。他把弓和箭准备好,又带上那把阿贵送的新柴刀。阿贵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背着弓,腰里别着柴刀,手里还拎着一捆绳子。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后山走。走到山脚,阿贵停下来,看着那片林子。
“往西走。”他说,“东边我去过,没啥大的。”
林空的心跳了一下。往西走?那边是靠近深山的方向,他走过几次,每次都提心吊胆。
“咋了?”阿贵看他脸色不对。
林空摇摇头,说:“没事。”
两个人往西走。走到那个岔路口,林空停下来,看着那条往西的小路。草比上次来时更密了,几乎把路都盖住了。
“走过?”阿贵问。
林空点点头。
阿贵没再问,拨开草,往里走。林空跟在后头。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密密的灌木。阿贵停下来,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有脚印。”他说,“新鲜的。”
林空凑过去看,地上有几个深深的蹄印,比他的拳头还大。
“是野猪。”阿贵说,“就在附近。”
他压低声音,示意林空放轻脚步。两个人慢慢往坡上走,弓已经拿在手里,箭搭在弦上。
走到半坡,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呼噜呼噜的,像什么东西在喘。
阿贵停下来,竖起耳朵听。林空也听见了,心跳得厉害。
阿贵用手势示意他:往那边绕过去。
林空点点头,猫着腰,往另一边绕。走了几十步,他透过灌木缝看见前面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头野猪,比村里的猪大一圈,黑毛,獠牙弯弯的,正在那儿拱地,吃得正香。
林空手心全是汗。他慢慢抬起弓,瞄准那头野猪。
阿贵从另一边绕过去,也举起了弓。
野猪忽然抬起头,往阿贵那边看了一眼。
阿贵放了箭。
箭飞出去,扎在野猪身上。野猪惨叫一声,转身就往阿贵那边冲。
林空来不及想,也放了箭。这一箭扎在野猪屁股上,野猪吃痛,转过头朝他冲过来。
林空转身就跑。身后传来野猪的蹄声,越来越近。他拼命跑,跑过灌木,跑过树丛,跑到一棵大树跟前,往旁边一闪。
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撞在一棵树上,撞得那棵树晃了晃。
阿贵从后面追上来,又一箭射过去。这回射中了野猪的脖子,野猪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空靠着树,大口喘气。腿发软,手在抖。
阿贵走过来,踢了踢那头野猪,确认它死了。
“中了。”他说,喘着气,脸上带着笑。
林空看着那头野猪,比他还重,黑黑的,躺在地上,獠牙白森森的。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野猪凶,能顶死人。
刚才差点就被它顶上了。
阿贵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你那一箭也中了,不然我弄不死它。”
林空点点头,慢慢平复呼吸。
两个人歇了一会儿,开始收拾野猪。阿贵用绳子把野猪四条腿绑上,又找了根粗木棍,从中间穿过去。
“抬着走。”他说。
林空抬前面(部分),阿贵抬后面。野猪沉,压得肩膀生疼。两个人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到山脚。
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把野猪放下,坐在路边喘气。
阿贵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林空。林空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这野猪,够你家吃半个月。”阿贵说。
林空点点头,心里热热的。
“谢谢你。”他说。
阿贵摆摆手:“谢啥,我也出力了。”
歇够了,两个人抬着野猪往村里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早回去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阿贵帮着把野猪抬到院门口,放下。
“行了,我回了。”他说。
林空喊他:“进来坐坐?”
阿贵摆摆手,转身走了。
林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他低头看着那头野猪,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贵射的那一箭,准头真好。比他还准。
他以前怎么没听说过阿贵会打猎?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
灶房的门响了,娘走出来。她看见地上的野猪,愣住了。
“这……”
“阿贵帮我打的。”林空说。
娘走过来,蹲下,摸了摸那头野猪。野猪的毛硬邦邦的,扎手。
“他……”娘开口,又停住了。
林空看着她。
娘站起来,看着村东头的方向,看了很久。
“这人……”她说,声音很轻,“我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林空没说话。
他把野猪扛起来,往后院走。野猪沉,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娘过来帮忙,两个人把野猪弄到后院,放在柴垛旁边。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那头野猪。
明天得收拾,把肉腌起来。皮和骨头能换钱。
他想起阿贵的话,够吃半个月。
他想起娘的话,看不透。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往灶房走。
阿远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娘把他抱起来,往屋里走。林空跟在后面。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阿贵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今天阿贵和他一起,打死了一头野猪。
他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