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第二天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披上褂子往后院走。那头野猪还躺在柴垛旁边,硬邦邦的,身上落了一层露水。他蹲下看了看,琢磨着从哪儿下手。
爹在的时候,收拾猎物都是爹的事。他只在旁边看过几回,没亲自动过手。
他站起来,去杂物棚里翻出一把刀,是爹以前用的剔骨刀,刀刃有点锈,但还能用。他又找了几根绳子,一块旧布,都拿到后院。
蹲下刚要动手,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阿贵走进来。
“起这么早?”阿贵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头野猪,“准备收拾了?”
林空点点头。
阿贵接过他手里的刀,在石头上磨了磨,试试刃,又磨了磨。
“我来吧。”他说,“这东西我弄过,比你熟。”
林空想说什么,阿贵已经开始动手了。他先割开野猪的喉咙,把血放干净。然后用刀从肚子中间划开,小心地把内脏掏出来,一样一样分开放。
林空在旁边看着,帮不上忙,就蹲着递东西。阿贵动作利索,不一会儿就把野猪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些内脏,能吃的留下。”阿贵指着那一堆说,“心、肝、肚,别的扔了。”
林空点点头,找了个盆,把能吃的捡出来。
阿贵继续忙活,把野猪皮剥下来,摊在地上。皮很大,比他还宽。
“这皮能换不少钱。”他说,“鞣好了能做皮袄,冬天穿暖和。”
林空看着那张皮,想起爹以前也有一件皮袄,穿了好多年,后来破了,娘缝了又缝,最后还是扔了。
阿贵把肉一块一块剔下来,骨头也分开码好。忙活了一个多时辰,野猪变成了一堆肉、一堆骨头、一张皮。
“行了。”阿贵站起来,擦了擦汗,“这些肉,够你们吃一阵子。”
林空看着那堆肉,心里热热的。
“阿贵叔,”他开口,“这野猪是你打的,你拿一半。”
阿贵摆摆手:“说啥呢,我出力你也出力,再说你家更需要。”
林空还要说,阿贵已经往外走了。
“我回去了,有事喊我。”
他走了。林空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娘从灶房出来,走过来,看着那堆肉,愣了一下。
“都收拾好了?”
“阿贵弄的。”林空说,“他不要肉,走了。”
娘没说话,蹲下看了看那些肉,又看了看那张皮。
“这皮……”她说,“能换不少东西。”
林空点点头。
娘站起来,看着他。
“这人,”她说,“倒是实诚。”
林空听着,心里高兴。娘终于不说“看不透”了。
那天下午,林空挑了几块好肉,用绳子串上,拎着往阿贵家走。不管他要不要,总得送点。
阿贵家在村东头,一间破屋子,土墙塌了一截,用树枝挡着。院子很小,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柴火、木头、破筐子。
林空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阿贵叔?”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接着阿贵掀开门帘走出来。看见林空手里的肉,他愣了一下。
“说了不要,还送来。”
林空把肉递过去:“你不能白忙活。”
阿贵接过去,看了看,笑了笑。
“行,那我收着。”他说,“进来坐坐?”
林空摇摇头:“不了,娘等我回去。”
阿贵点点头,把肉拎进屋。林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贵站在院门口,正看着他。见他回头,阿贵冲他摆了摆手。
林空也摆摆手,继续走。
回到家,娘正在腌肉。她把肉切成一条一条的,抹上盐,码在缸里。阿远蹲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咽口水。
“哥,”阿远抬头问他,“啥时候能吃?”
“得腌几天。”林空说。
阿远有点失望,又低头看那些肉。
晚上吃饭的时候,娘煮了一小块肉,切得薄薄的,每人碗里放几片。阿远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香。
林空吃着肉,忽然想起阿贵。
他一个人住,平时也没见他跟谁来往。今天送去的肉,他能吃几天?
过了几天,林空又上山砍柴。走到山脚的时候,看见阿贵已经在那儿了。
“林空!”阿贵冲他招手,“一块儿!”
两个人砍了一天柴,累得够呛。歇息的时候,阿贵掏出两个窝头,递给他一个。
“你家那地,种啥了?”阿贵问。
“娘种了点菜。”林空说,“豆角,南瓜。”
阿贵点点头,嚼着窝头,眼睛看着远处。
“你家那块地,位置不错。”他说,“靠水近,浇水方便。”
林空没多想,嗯了一声。
“往后有啥活,就喊我。”阿贵说,“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林空点点头。
那天回去的时候,阿贵又帮他把柴扛回家。走到院门口,他放下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阿远蹲在破陶罐前头,正在跟他的树枝说话。那根树枝已经长得很高了,比阿远还高,叶子也多了好几片。
阿贵看着那根树枝,笑了笑。
“你弟养这个,养得真好。”
林空点点头。
阿贵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空看着他走远,心里想着,阿贵这人,真是好。
后来阿贵又来了几回。有时候帮着劈柴,有时候帮着挑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院子里跟阿远说话。阿远越来越喜欢他,见了他就喊“阿贵叔”,喊得亲热。
娘也开始留他吃饭,有时候还让他带点菜回去。他也不客气,接过就走。
有一天晚上,林空坐在门槛上,阿贵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
“你爹那个人,”阿贵忽然开口,“我老想着他。”
林空转过头,看着他。
阿贵没看他,看着星星。
“他帮我的时候,我没说谢谢。”他说,“后来想说,没机会了。”
林空没说话。
阿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
他走了。林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阿远从屋里跑出来,挨着他坐下。
“哥,阿贵叔走了?”
“嗯。”
阿远靠在他胳膊上,打了个哈欠。
“阿贵叔真好。”他说。
林空点点头。
是啊,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