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娘说的话。“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他想起爹的样子,想起爹拍他脑袋的那只手,想起爹说的那句话。
“打不过的时候,要跑。”
他没跑。
他和爹一样。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拿起弓,往后山走。
走到山脚,他停下来,往西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往东走。
他知道,那东西还在那儿。
但他也知道,他要撑起这个家。
和爹一样。
冬天过去了。
林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树枝上冒出点点绿芽,小小的,嫩嫩的,和往年一样。风吹过来,没那么凉了,带着点潮乎乎的味儿。
阿远蹲在破陶罐前头,正在看他的树枝。那根树枝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也多了好几片,绿油油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哥,你看,又长了一片!”阿远举着树枝给他看。
林空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又长了一片,小小的,还没展开,卷成一团。
“嗯。”他说。
阿远嘿嘿笑了两声,又蹲下跟树枝说话。
林空站了一会儿,往后院走。柴垛又空了,今天得上山砍柴。这一个冬天,他砍的柴比往年都多,但烧得也快。娘怕他冻着,夜里也烧火,柴就用得快。
他拿起那把生锈的柴刀,在石头上磨了磨。磨了几下,试试刃,还是不快。他将就着用。
走到前院,娘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这身打扮。
“又上山?”
“嗯,柴没了。”
娘点点头,没说话。
林空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林空!”
他回头一看,一个人从村口那边走过来,走得很快。走近了,他认出是村里的阿贵。
阿贵比他大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高高大大,平时在村里不怎么说话,见了面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他爹死得早,娘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住村东头那间破屋里。
“林空,上山砍柴?”阿贵走过来,笑着问。
林空点点头。
“正好,我也去。”阿贵说,“一块儿走?”
林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往后山走。阿贵走在他旁边,一路没怎么说话。走到山脚的时候,阿贵忽然开口。
“你家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你爹……可惜了。”
林空没说话。
阿贵看了他一眼,又说:“往后有啥要帮忙的,就说话。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林空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进了山,两个人各砍各的柴。林空砍了一会儿,停下来歇口气,看见阿贵砍得很快,一会儿就砍了一大堆。
“你劲儿大。”林空说。
阿贵笑了笑,擦了把汗:“天天干活的,劲儿能不大?”
砍完柴,两个人扛着往回走。走到村口,阿贵放下柴,看着林空。
“你家住哪儿?”
林空指了指方向。
阿贵点点头,说:“改天我去你家坐坐。”
林空说好。
回到家,他把柴码好,走进灶房。娘在做饭,见他进来,看了一眼。
“碰上谁了?”
“阿贵。”林空说,“他也上山砍柴,一块儿回来的。”
娘没说话。
过了几天,林空又上山砍柴。走到山脚的时候,看见阿贵已经在那儿了。
“林空!”阿贵冲他招手,“一块儿!”
林空走过去,两个人又一块儿砍柴。这回阿贵话多了一点,问他家里几口人,问他弟弟多大了,问他娘身子骨好不好。林空一一答了。
砍完柴,阿贵说:“你家柴够不够烧?不够我帮你多砍点。”
林空说够。
阿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阿贵来家里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条鱼,笑着说:“婶子,河里摸的,给你们尝尝。”
娘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阿贵摆摆手,说:“别客气,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树,又看了看蹲在破陶罐前头的阿远。
“这是你弟?”他问。
林空点点头。
阿贵走过去,蹲下,看着那根树枝。
“养得挺好。”他说。
阿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贵站起来,又看了看院子,然后说:“行了,我走了。有啥要帮忙的,就喊我。”
他转身走了。林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娘从灶房出来,站在他旁边。
“这人……”娘开口,又停住了。
林空转头看她。
娘摇摇头,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后来阿贵又来了几回。有时候带点东西,几条小鱼,一把野菜,几个鸟蛋。有时候空手来,帮着劈劈柴,挑挑水。他干活利索,话也不多,干完就走。
娘对他的态度慢慢变了。从最开始的客气,到后来的自然。有时候阿贵来,娘会留他吃饭。他也不推辞,坐下就吃,吃完帮着收拾碗筷。
阿远也跟他熟了。阿贵有时候会逗他玩,给他带根草编的蚂蚱,或者用树枝给他削个小玩意儿。
林空也觉得阿贵人不错。话不多,肯干活,不占便宜。
有一天晚上,林空坐在门槛上,阿远靠在他旁边。阿贵从院门口走过,看见他们,停下来。
“坐着干啥?”他问。
“乘凉。”林空说。
阿贵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三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你爹在的时候,”阿贵忽然开口,“帮过我。”
林空转过头,看着他。
阿贵没看他,看着前面。
“那年我娘病了,没钱抓药。你爹知道了,送来一吊钱。”他说,“我没还上,他就没了。”
林空没说话。
阿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他说,“往后有啥事,就喊我。”
他走了。
林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阿远在旁边小声说:“哥,阿贵叔是不是好人?”
林空想了想,说:“应该是。”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林空把阿远抱起来,往屋里走。
他不知道,这句话,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