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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困兽

墟中纪 林中炒鱿鱼 3937 2026-04-08 09:25

  金色雨停了。

  道墟又恢复了亘古不变的安静。时间碎片缓慢旋转,银色河流倒着流淌,断桥上的孤碑沉默如谜。但那扇碎了的院门告诉所有人,暴风雨还没来,但乌云已经压到头顶。

  郑玄走了,留下两百名弟子,三十条灵舟,以及一座用灵石垒成的简易传送阵。传送阵的光芒日夜不息,每隔三天就有一批物资和修士从外界运进来。营地里,人越来越多,帐篷从几十顶变成了几百顶,像一片灰蘑菇,从道墟边缘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们不敢靠近院子。

  郑玄的右手就是警告。那条手臂上的灰色石化已经蔓延到肘关节,郑玄回到天阙阁,用七种丹药和三种秘法,才勉强止住石化的蔓延。他右手废了,经脉全部石化,灵气无法通过。一个元婴中期修士,废了一条手臂,战力折损三成。

  消息传回营地那天,所有弟子自觉往后退五十丈。

  大周劫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帐篷,看了整整一天。

  他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道墟。道墟边界有一层时间壁障,看不见摸不着,但当你试图穿过时,时间会变得混乱,你可能走了一步,外面已经过了十年;也可能走了十年,外面只过了一瞬。

  母亲曾经告诉他,她第一个孩子曾不听劝阻,尝试穿越,被卡在时间裂缝,一半身体在道墟,一半身体在外面,活活被撕裂成两半,死了三天才彻底断气。

  父亲后来也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他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为修为不够,等结丹了,也许就能出去了,但他没有等到结丹那一天。

  大周劫不想等。他每天在道墟边缘徘徊,观察那些天阙阁弟子进出的那条时间裂缝。裂缝在道墟西北角,约莫一人高,两尺宽,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天阙阁弟子进出自如,没有出现时间错乱,没有出现身体撕裂。

  为什么他们可以,周家人不行?

  他问过姜九音。姜九音正在补一件破了的衣裳,针线在灰白色的光线里一上一下。

  “因为道墟认识他们。”她说。

  “什么意思?”

  “道墟是有记忆的。”姜九音咬断线头,把衣裳抖了抖,“它记住了每一个进来的人。你爹,你,你弟弟,你妹妹,我。它把我们当成自己的一部分。自己的一部分,是不能离开自己的。”

  “那我们永远出不去?”

  姜九音没有回答。她把补好的衣裳叠好,放在石凳上,又拿起另一件破的。

  大周劫没有再问。他知道母亲在隐瞒什么。她总是这样,当问题没有答案的时候,她就沉默。

  他开始自己寻找答案。

  白天,他在道墟边缘观察那条裂缝。他记录每一个进出者的修为、年龄、在道墟停留和进出的时间流速差异。他把这些数据刻在木板上,堆了厚厚一摞。

  夜晚,他坐在树下,跟周破荒的石像说话。石像不回答,但树上的叶子会微微颤动。

  “爹,”他说,“我想出去,想弄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道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们为什么要被困在这里?我想知道答案。”

  叶子颤动了。

  他闭上眼睛,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去找……虎……”

  他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消失,叶子也停止颤动。

  虎?

  什么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怕说出来,就会像母亲一样,用一个沉默来回答。

  半个月后,郑玄再次来到道墟。他带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文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儒字。他没有带任何法器,甚至连灵气波动都若有若无,像一个普通私塾先生。

  第二个是个女子,三十出头,容貌普通,穿着一身素白道袍,赤着脚,脚踝上系一串银铃。她走路姿态很奇怪,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她眼睛闭着,但大周劫觉得她在看自己。

  第三个是个老人,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麻布衣裳。他修为最低,只有金丹后期,但郑玄对他的态度比前两个还要恭敬。

  四个人穿过营地,朝院子走来。大周劫站在院门口,手按在剑柄上。

  郑玄在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进门,右手垂在身侧,袖子遮住手腕以下的部分。

  “周劫。”郑玄开口了,声音比上次低许多,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平静,“上次的事,老夫认栽。道墟护着你们,老夫进不去。但你也出不来。我们僵在这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大周劫没有说话。

  “老夫今日来,不是来打架的。”郑玄侧身,让出身后的三个人,“这位是万法宗坛的孟夫子,这位是心学道场的苏姑娘,这位是……”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位是伍老先生。”

  孟夫子拱了拱手,笑容温和,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小友好。”

  苏姓女子没有说话,也没睁眼。她微微点头,脚踝上的银铃发出一声轻响。

  伍老三没有动。他站在最后面,低着头,像在瞌睡。

  “他们想跟你谈谈。”郑玄说,“不是跟我谈,是跟你谈。”

  大周劫看着郑玄的眼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了上次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谈什么?”大周劫问。

  孟夫子走上前一步,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展开。竹简上的字大周劫一个都不认识,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这是道祖成仙前亲笔所书的《定道篇》残卷。”孟夫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清清楚楚,“万法宗坛珍藏万年,从不示人。竹简上记载道祖生前曾言,他死后,会有一个家族替他守墓。这个家族的血脉,与他有渊源。守到第七代,墓门自开。”

  他抬起头,看着大周劫。

  “你就是守墓者的第二代。你出不去,道祖的意志不让你出去。你在等第七代,第七代也在等你。这是一个闭环,你越是想出去,就越出不去。”

  大周劫的心沉了一下。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孟夫子卷起竹简,收进袖子里,“道祖说过‘非其人不启,非其时不开,非其器不入。’你可以不是那个人,现在也可以不是那个时间。但你可以成为那个‘器’。”

  “什么器?”

  孟夫子没有回答。他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了苏姓女子。

  她睁开眼睛。

  大周劫第一次看到她眼睛。整个眼球皆是黑色。他看着那双眼睛,像掉进一个无底洞,一直往下掉,往下掉,永远落不到地面。

  “你的心里有一道门。”苏姓女子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地方飘来,“门关着。你不敢打开,因为你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大周劫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他想听她说下去。

  “门后面是你自己。”苏姓女子说,“不是现在的你,是将来的你。你想出去,不是因为你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你知道,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不像自己。你在变小,灵魂在变小。”

  她闭上了眼睛。那种坠落的感觉消失了。大周劫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能帮你。”苏眉说,“心学的破障术可以在你心里开一道缝,让你看到门后面。但代价是,你会失去一些东西。”

  “失去什么?”

  “记忆。”苏眉说,“全部记忆。你永远不知道失去什么,因为你已经不记得了。”

  大周劫沉默了。

  “我不会让你碰我的心。”他说。

  苏姓女子没有表情变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

  伍老三走上前来。

  他走得很慢,拐杖点在灰白色的泥土上,笃、笃、笃。他走到院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歪着头,看了姜九音一眼。

  “你是守墓者的后人?”老人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枝。

  姜九音正在喂鸡。院子里养了七八只灵鸡。她撒了一把灵谷,鸡们争抢着啄食。

  “守墓者?”她说,“我丈夫是守墓者?我怎么不知道。”

  老人笑了笑,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龈。“你不知道的事,比你以为的多。”

  他转过身,看着那棵树,看很久。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暗金色碎片,巴掌大小,表面有裂纹,像从某块更大的东西上敲下来的。

  碎片一出现,整棵树的叶子同时震颤。

  “道祖的九州鼎碎片。”老人说,“老夫找了六百年,才找到这一块。它和道墟有感应。你们出不去,是因为道墟把你们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但如果用这块碎片在时间壁障上开一个口子,就能骗过道墟,它会把你们当成外来者,放你们出去。”

  大周劫的心跳猛地加速。

  “代价呢?”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代价是,每用一次,碎片上的道韵会消散一分。用三次,这块碎片就废了。”

  “你要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碎片收进袖子里,转过身,朝营地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七天之后,道墟会迎来一批客人。他们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危险。他们会杀人,会放火,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你们守不住的。到时候,你会需要我的帮助。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出去之后,帮我取一样东西。”

  老人走了。郑玄跟在后面,那个文士跟在郑玄后面,那个赤脚女子跟在文士后面。四个人消失在了营地的帐篷中。

  大周劫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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