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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抉择

墟中纪 林中炒鱿鱼 4553 2026-04-08 09:25

  郑玄来的当天夜里,道墟边缘的营地来了不速之客。一条新的时间裂缝在道墟东侧裂开了,裂缝里走出一队人,穿黑色甲胄,胸口绣着一条龙,盘绕着。

  镇抚司。

  领队的是一个中年人,面容阴鸷,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他修为不高,金丹初期,但腰间令牌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是一块黑色玉牌,上面刻着镇字,字笔画间有暗红色光芒流动。

  “奉龙廷之命,接管此地。”疤脸中年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天阙阁及所有无关人等,限十二个时辰内撤离。违者,以叛逆论处。”

  营地里一片哗然。天阙阁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拔出法器,有人后退几步。郑玄不在营地,那个文士也不在。留在营地里的最高战力是一个金丹后期的长老,他站出来,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此地乃天阙阁首先发现,且已上报万法宗坛——”

  疤脸中年人没有等他说完。他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弹,一道黑光从指尖射出,穿过金丹后期长老的眉心。

  长老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话还没说完,身体就直挺挺倒下。眉心处有一个细小孔洞,没有血流出,伤口周围的皮肤变成黑色,像被烧焦了一样。

  “还有谁有问题?”疤脸中年人问。

  没有人回答。

  营地里,天阙阁弟子开始收拾东西。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偷偷用玉简往外传信。但没有人敢站出来。

  镇抚司的人接管了营地。他们动作利落,架阵法,搭帐篷,巡逻放哨。不到两个时辰,营地就变了样。天阙阁旗帜被扯下,换上了镇抚司的黑色旗帜,旗上绣着一条盘绕的龙,龙眼血红色,在风中,像活的一样。

  大周劫站在院门口,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又握紧。

  金丹后期,被一根手指秒杀。那个疤脸中年人的修为只有金丹初期,可那道光射出时,大周劫感觉到一阵彻骨寒意,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盯上。

  镇抚司。龙廷的爪牙。杀人不眨眼的屠夫。

  他们来了。

  七天,大周劫数着日子过的。

  第一天,镇抚司在道墟边缘架设了一座巨大阵法,阵纹密密麻麻,覆盖方圆数里。阵法核心是那块黑色石碑。他们不敢靠近石碑,但在石碑周围布置一圈阵基,似乎在试图封印它。

  第二天,一个戴斗笠的人从时间裂缝里走出。斗笠压得很低,他走进营地,所有镇抚司的人单膝跪下。疤脸中年人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像一条狗。斗笠人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最大的一顶帐篷。

  第三天,镇抚司的人开始在道墟里巡逻。他们不敢进院子,但在院子周围画了一道线,用白色粉末撒在地上,线上每隔十步插一面小旗。旗是黑色的,上面绣着龙。

  第四天,姜九音杀一只鸡,炖一锅汤。她叫大周劫、周衍之、周念慈、小周劫都来喝。一家人围坐在树下石桌旁,喝着鸡汤,没有人说话。小周劫三岁了,坐在姜九音腿上,用勺子舀汤,舀一下洒一半。

  姜九音摸了摸小周劫的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大周劫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对岸灯火,知道自己永远过不去。

  第五天,营地里气氛变了。

  镇抚司不断有人失踪。疤脸中年人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第六天,失踪的人更多。一整队巡逻的十二个人,全部消失,连尸体都没留下。镇抚司的人开始恐慌,有人偷偷往外跑,被疤脸中年人当场斩杀。营地里,气氛紧绷,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第七天。

  大周劫起得很早。他穿上了那件灰白色斗篷,把铁木剑别在腰间,把周破荒留下的玉佩贴身放好。他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营地。

  营地里静悄悄。

  帐篷还在,旗帜还在,阵法光芒还在闪烁。但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整个营地像一个被掏空的壳。

  大周劫心跳加速,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姜九音站在树下,手里拿着蒲扇,没有扇。周衍之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周念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小周劫坐在门槛上,啃着一块灵薯。

  他转过身,朝营地走去。走了不到一百丈,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很浓,很新鲜,从营地方向飘过来。他放慢脚步,手按在剑柄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营地边缘,他看到第一具尸体。

  镇抚司的弟子,穿着黑色甲胄,胸口的龙纹被鲜血染成暗红,喉咙被什么东西咬穿。尸体旁边没有武器,没有打斗痕迹,他像是站在那里,被什么东西从背后一口咬断脖子。

  大周劫继续往前走。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尸体越来越多,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被咬穿了喉咙,有的被撕开了胸膛,有的整个上半身都不见了。血渗进了灰白色泥土,变成了一种诡异暗紫色。

  营地中心,那座最大帐篷还在。帐篷帘子垂落,里面没有声音。大周劫站在帐篷外面,手在发抖,身体在告诉他:不要进去,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剑挑开帘子。

  帐篷里坐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穿着打满补丁的麻布衣裳。

  他周围躺着十二具尸体。疤脸中年人在最前面,脸上表情凝固在惊恐瞬间,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其他十一具尸体姿态各异,他们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眼睛都睁着,瞳孔涣散。

  老人抬起头,看着大周劫,咧嘴笑了。

  “来了?”他说,“等你好久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块暗金色碎片,放在面前矮桌上。碎片在帐篷里暗淡的光线中微微发光,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镇抚司的人不是我杀的。”老人说,像是看出了大周劫在想什么,“是道墟杀的。他们在这里架设阵法,试图封印石碑,道墟生气了。道墟一生气,就会吃东西。它饿了上万年,终于有人送上门了。”

  大周劫的喉咙发紧。“那你呢?你怎么没事?”

  “因为道墟认识我。”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大周劫面前,“我六百年前来过这里。那时候你爹还没出生。”

  他从大周劫身边走过,走出帐篷,站在灰白色旷野上,看着远处那棵树的树冠。树冠在琥珀色光线中,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大半个院子。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老人问。

  “你是谁?”

  “我叫伍老三。”老人说,“兵家的人。不,曾经是兵家的人。现在,我谁家的人都不是。”

  他转过身,看着大周劫,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芒在跳动,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摇摇晃晃,却不肯灭。

  伍老三说完那句话,咳嗽了几声,带着痰音。他咳弯了腰,拐杖在灰白色泥土上戳出小坑。大周劫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扶他。

  “六百年。”伍老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知道六百年有多漫长吗?漫长到你记不清自己年轻时长什么样,漫长到你忘了七情六欲是什么感觉,漫长到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想‘我怎么还没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气很冲,是掺水的劣质灵酒。大周劫闻着那个味,想起父亲。

  “你爹也喝这个。”伍老三晃了晃酒葫芦,“我在道墟外面见过他一次。就一次。那时他刚进去没多久,我在时间裂缝外面,他在里面。他看见我,我也看见他。他想出来,出不来。我想进去,进不去。我们就隔着那道裂缝,互相看了几息。”

  “后来呢?”

  “裂缝关了。”伍老三把酒葫芦塞回怀里,“那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看到外面的世界。后来,那条裂缝就变方向,再也看不到外面。”

  大周劫沉默片刻。“你找我,到底要我做什么?”

  伍老三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朝营地外走去。大周劫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他们穿过尸横遍野的营地,走过那些被血浸透的帐篷,走到道墟边缘。伍老三停下来,用拐杖指了指远处天阙阁和镇抚司进出的那条时间裂缝。

  “那条裂缝,是你爹花了二十年才找到的。”他说,“他没有告诉我怎么找的,我也没有问。但我知道,他找它,是为了你们。”

  “为了我们?”

  “你是他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出不去,但你可以。他花了二十年,给你们找了一条路。”伍老三转过头,看着大周劫,“你爹是个废物,筑基中期修了一辈子也没突破。但他不是蠢货。他比外面那些元婴、化神都聪明。他只是运气不好。”

  大周劫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站在院门口的样子,一半是血肉,一半是石头。眼睛看着母亲,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要你帮我去一个地方。”伍老三说。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虎皮,展开。虎皮上画着一幅地图,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地图上标注了荒州、泽州、冥州的地形,以及一些用红色墨水圈出来的地点。大周劫认出了其中几个:万古墟、沉剑渊、埋骨地。

  “沉剑渊。”伍老三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标着“沉剑渊”的地方点了点,“荒州和泽州交界的地方,从镇荒城往东南走,七天路程。谷底有一把剑,道祖年轻时用的。那把剑里封存着道祖的一段记忆。”

  “什么记忆?”

  “关于龙廷,关于蛇族,关于道祖为什么死。”伍老三说,“那段记忆是证据,证明蛇族是篡位者,证明龙廷的统治是非法的。有了它,就能掀翻蛇族。”

  大周劫看着地图,看着那个标着“沉剑渊”的黑点。

  “你找六百年,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伍老三说,“我女儿死在蛇族手里的时候,我发誓要报仇。但一个人打不过龙廷,一万个人也打不过。唯一的办法,是把所有人都变成蛇族的敌人。那段记忆,就是钥匙。”

  他把虎皮卷起来,塞进大周劫手里。

  “去吧。你一个人走不到。路上有妖兽、修士、镇抚司的暗桩。你需要帮手。”

  伍老三从怀里掏出九州鼎碎片,黑色令牌,一枚暗红色丹药,一张黄色符箓,递给大周劫。

  “拿着令牌去镇荒城的‘老刀铺’,找一个叫铁三的人。三百年前,我跟他有过约定,他会帮你。这是破境丹。筑基突破金丹用的。你现在是筑基中期,去了沉剑渊就是送死。传送符。遇到打不过的人,捏碎它,能把你送到百里之外。只能用一次。”

  大周劫把四样东西收好,抬起头,看着伍老三。

  “你为什么要帮我?”

  伍老三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我是在帮我自己。六百年了,我见过太多人,求过太多人,被骗过太多次。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还有希望的人。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起,是因为你身上有你爹的影子。你爹困在里面一辈子,没有放弃。你从里面出来了,你也不会放弃。”

  他转过身,朝道墟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娘还活着的时候,多看看她。她等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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