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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血光

墟中纪 林中炒鱿鱼 3886 2026-04-20 19:15

  那根箭不是射向金背狼的。它从赵庸后心穿入,前胸透出。箭簇上的幽蓝色光芒在赵庸胸口一闪,像一朵蓝色的花绽开,然后迅速枯萎熄灭。

  赵庸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箭簇。箭簇上还沾着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的眼神涣散开来,瞳孔里的光一寸一寸熄灭。撑着地面的那只手松了劲,整个人软下去,面朝下,砸在碎石上。

  周劫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他往侧面扑倒,碎石硌进他肩膀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白。第三根弩箭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着一声尖啸,钉进身后的松树树干,箭尾嗡嗡颤动,震落几片松针。

  “别躲了。”

  刘五的声音从乱石堆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流着血,跑不远。出来让我补一箭,省得大家都麻烦。”

  周劫没有回答。他伏在碎石堆后面,把呼吸压到最低,压到几乎听不见。肩膀上的血还在流,汩汩地往外涌。他抓了一把泥土按在伤口上,泥土里的砂砾硌进翻卷的皮肉,痛得他浑身发抖,眼前发黑,但血暂时止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刘五的声音在移动,他在绕着乱石堆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你在想,我为什么要杀你们。其实很简单。”

  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继续。

  “一百块灵石,三个人分,一人三十三块。一个人拿,就是一百块。一百块中品灵石,够我在镇荒城里舒舒服服过三年。找个女人,喝点好酒,练练功,三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的脚步声停下了。

  “赵庸死了。你中了妖狼一爪,断了一把剑,流了一地的血。你没有胜算。”

  周劫握紧了断剑。

  剑刃只剩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像狗啃过的骨头。他把丹田里最后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灵气,渡入剑身。断口处延伸出一截极淡的青色剑芒,那剑芒薄如蝉翼,颤颤巍巍,像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这道剑芒撑不了多久。三息。最多五息。

  但他没有别的了。

  他从碎石堆后站起身。

  刘五站在十丈外,锁妖弩端在手里。弩槽里没有箭,三根箭都已经射出去了,一根在金背狼后颈,一根在赵庸胸口,一根钉在松树上。但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泛着幽蓝色的光,淬过同样的碎魂散。

  “有种。”刘五笑了,露出那半颗金牙。金牙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躲着。”

  “为什么要找赵庸?”周劫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因为他跟你一样,从山里出来的,在城里没根脚。”刘五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这种人死了,没人找。就算有人找,也找不到我头上。散修嘛,死在妖兽嘴里,多正常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你们两个都死了,谁知道我来过?”

  周劫没有再问了。

  刘五也没有再说。

  他朝周劫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筑基圆满对筑基中期,重伤对轻伤,淬毒短刀对半截断剑。胜负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定了。

  周劫仍然迎了上去。

  断剑与短刀撞在一起。青色剑芒与幽蓝色刀光交织,在昏暗的乱石堆中炸开一团光。周劫的剑芒只撑了三招。三招之后,剑芒碎了,像一片脆弱的琉璃摔在地上。

  刘五的刀刺进了他的胸口。从左胸第二根肋骨与第三根肋骨之间穿入,那是心脏的位置。

  刀尖触到了什么。

  一块冰冷坚硬的的东西。

  九州鼎的碎片。

  丹田里那粒躺在灵气漩涡中心的尘埃变得滚烫。滚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太阳。一股周劫无法理解的力量从碎片中涌出,沿着经脉逆行而上,在他心脏被刀尖刺穿的前一瞬,将那颗心脏硬生生往右推了半寸。

  “嗤——”

  刀尖刺穿了肺叶,擦着心脏边缘穿过,从后背透出。血顺着刀身的血槽往外涌,在刀柄处汇成一股,滴落在地。

  但在刘五看来,这一刀已经刺穿了心脏。

  周劫的身体软了下去。他倒在碎石堆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血从胸口的伤口涌出来,洇湿了身下的碎石,暗红色的血迹向四面八方扩散。

  刘五拔出短刀,在周劫的衣襟上擦干净刀刃。他蹲下身,伸手去探周劫的颈脉。

  脉搏停了。

  呼吸停了。

  刘五站起身,把短刀插回腰间,转身朝金背狼的尸体走去。一百块灵石的金丹妖丹,够他取一阵子了。他走得很轻快,甚至哼起了一支不知道从哪个酒馆里听来的小曲,跑调跑得厉害。

  周劫的眼皮动了动。

  胸口那个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痛,他知道自己在流血,知道自己的肺叶被刺穿了,但那痛传不到他的意识里。

  九州鼎碎片的热度笼罩着全身,像一层看不见的茧,把他和死亡隔开了一线。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肺叶被刺穿的地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刀在他胸腔里搅动。但他没有咳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右手还能动。

  他握住了那半截断剑。

  刘五正蹲在金背狼的头颅前。他用短刀撬开金背狼的颅骨,刀尖插入骨缝,用力一撬,颅骨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颅内,一颗暗金色的妖丹安静地躺着,散发着温暖的微光。那光芒像是一颗缩小的太阳,里面蕴藏着一头金丹妖兽数百年的修为。

  刘五的眼睛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颗妖丹上,后背完全暴露。

  周劫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声音。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被割破了,血流了一路,但他感觉不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刘五撬动颅骨的“咔嚓”声里,用那些声音掩盖自己的脚步。

  三尺。两尺。一尺。

  刘五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猛地转身。他筑基圆满修士的灵觉,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警告。短刀反手刺出,幽蓝色的刀光划出一道弧线。

  周劫没有躲。

  短刀刺进他的左肩,刀尖卡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感觉不到痛。他右手的断剑从刘五喉咙上划过。

  剑芒只延伸了一寸。

  够了。

  那一寸剑芒薄如蝉翼,却锋利得像是能切开空间。它从刘五的喉结上方半寸的位置划过,切开了皮肤肌肉气管,连带着颈动脉。

  血喷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一道暗红色的泉水从喉咙里涌出。

  刘五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不相信一个被刺穿肺叶的人还能站起来,不相信一个筑基中期的散修能在这种伤势下挥剑。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气泡破裂的声音,“嗬……嗬嗬……”。

  短刀从周劫肩膀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刘五双手捂住喉咙,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怎么都捂不住。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膝盖弯曲,整个人跪倒在地上。他的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劫看着他。

  “十块灵石。”周劫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欠你的,现在还了。”

  刘五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半颗金牙在血里闪了最后一次昏黄暗淡的光。他的身体往前倾倒,面朝下,倒在金背狼的头颅旁边。血从他身下洇开,与金背狼的血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的,哪是妖兽的。

  周劫站了很久。

  荒山如坟。黑松林里的风穿过松针,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那哭声忽远忽近,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天色暗了,最后一抹余晖被群山吞没,乱石堆里只剩下灰蒙蒙的光。

  他弯下腰,从刘五腰间解下那个储物袋。袋子灰色,不起眼,但摸上去有一种温润质感。他打开一看,里面有一百多块中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些低阶丹药,几本泛黄的功法和一壶酒。

  他把储物袋系在自己腰间。

  他走到赵庸的尸体前。

  赵庸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空被黑松的枝叶切成碎片,灰蒙蒙的。

  周劫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他捡起赵庸那杆铁枪。枪杆上有爪痕,有齿印,有磨石反复打磨过的痕迹。那是赵庸用了十几年的枪,枪杆被他的汗水浸透,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红色。他把铁枪横放在赵庸胸前,又把那只脱臼的左臂摆正,让它安静地放在身侧。

  他割下金背狼的头颅。那颗头颅很重,暗金色鳞甲在暗淡的光线下仍然流转着微光。他用断剑撬开头颅,挖出妖丹。

  暗金色的妖丹躺在掌心里,还温热着。那温度像是一个活物的体温,温暖柔和,带着一种妖异的美。他把妖丹装进储物袋。

  断剑插回腰间。剑鞘空了,剑柄上还残留着血的温度。

  周劫转过身,朝黑松林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的腥味。九州鼎碎片的热度正在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离开他的身体。痛感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到身体里,先是钝痛,然后是刺痛,最后是整片胸口都在燃烧的感觉。

  但他没有停下来。

  黑松林的风追着他,呜呜地响,像是在送他,又像是在催他。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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