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在这时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肩上扛着一杆铁枪,枪尖用布套套着,看不出成色。他进门时脚步很轻,但踩在青砖裂缝上,仍带起一声细微响动。
“赵庸。”刘五朝他点点头,又转头对周劫说,“路上碰见的,跟你一样,从山里出来讨生活的。”
赵庸把铁枪靠在桌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不说话,也不喝茶,只是看着刘五铺在桌上的那张兽皮地图,目光在红圈上停了一瞬。
周劫注意到他的手。虎口有老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这双手上还有新伤,三道爪痕从手腕一直划到小臂,结了痂,但痂缝里还渗着淡黄色的水。
“打过?”周劫问。
赵庸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把手缩进袖子里。“打过。”他说,声音发闷,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山里碰上的。一只铁爪豹,金丹初期。跑了。”
“一个人?”
“一个人。”
周劫没有再问。一个人,一杆枪,从金丹妖兽爪下活着走出来,哪怕跑了,也已经是本事。
刘五又给赵庸倒了杯茶。赵庸接了,但没有喝。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慢慢磨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跟他说了金背狼的事。”刘五先开口了,“一百块中品灵石,三个人分,一人三十三块。剩下的那块,我请你们喝酒。”
赵庸没接话。他看了周劫一眼,目光在周劫腰间那把铁木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三十三块中品灵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低下去,“够我寄回家了。”
“你家还有人?”刘五问。
“有。”赵庸说,没有多说。
刘五便没有再问。他站起来,从屋角拎出一把弩。弩身漆黑,弓臂是某种妖兽的骨头做的,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弩槽里没有箭,但整把弩本身就在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锁妖弩。
二阶上品,专破妖兽的护体妖气,弩箭淬过碎魂散,射进伤口,能在三息之内让妖兽的灵气运转迟滞一半。对付金丹初期的金背狼,这东西是杀招。
但这把弩有一个毛病。上弦太慢。从扣下机括到第二次击发,至少要十息。十息,够金丹妖兽杀一个人三次。
“明天日出出发,晌午到黑松林。”刘五把弩放回墙角,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金背狼白天在巢穴里歇着,日头最毒的时候反应最慢。我在暗处架弩,你们俩把它引出来。正面扛十息,我射它后颈。后颈第三节脊骨往下半寸,是它的罩门,鳞甲最薄,妖气护不住。”
他说得很细,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十息。”赵庸重复了一遍,“金丹妖兽,扛十息。”
“我筑基圆满。”刘五说,“正面扛,我撑不过十招。你筑基后期,他筑基中期。你们俩加起来,也撑不过十招。但我不需要你们撑十招,我只需要你们让它停十息。”
他顿了顿。
“跑也行。只要它追你们,后背露给我,就是死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赵庸先开的口。
“我去。”
他站起来,把那杆铁枪拎在手里,扯掉枪尖上的布套。枪尖露出来,是一截被打磨得极薄的玄铁,刃口上有几处崩裂的豁口,但整体仍泛着冷光。这不是法器,连一阶都算不上,只是一把被反复打磨够硬的枪。
周劫看着他手里的枪,想起自己腰间那把铁木剑。
都是一样的东西。不够好,但已经是全部。
“我去。”周劫说。
刘五笑了。他又露出那半颗金牙,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行。”他说,“今晚在这儿歇着。明天,天亮就走。”
周劫没有睡。
他靠在正厅的墙角,闭着眼,神识却一直醒着。院墙外偶尔有脚步声走过,远处酒馆里的骂娘声渐渐稀了,青楼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灭掉。镇荒城的夜安静不下来,只是把喧闹压得更低,低到像一头巨兽的喘息。
赵庸坐在他对面的墙角,也没睡。他把那杆铁枪横在膝上,隔一会儿就用一块磨石在刃口上蹭两下。磨石蹭过玄铁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风吹过沙地。
“你的手。”周劫忽然开口,“被妖兽抓的?”
赵庸的手停了一瞬。
“嗯。”
“为什么不治?”
“贵。”
一个字。周劫便全懂了。镇荒城里的医馆,治一道妖兽爪伤,至少五块中品灵石。五块中品灵石,够赵庸寄回家,够他家里人活一个月。
“打赢了,拿到灵石,就去治。”周劫说。
赵庸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磨石收进怀里,抱着枪,闭上了眼睛。
周劫也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那块九州鼎的碎片静静地悬浮着。它很小,小到像一粒尘埃,但它在那里。周劫不知道它能做什么,只知道在最危险的时候,它会发烫。
天亮的时候,三个人出了城。
晨雾很大,把荒原裹成一片模糊的白。刘五走在最前面,步子稳而快,对这条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走。赵庸走在中间,铁枪扛在肩上,枪尖朝后,在雾气里一晃一晃。周劫走在最后,右手一直搭在剑柄上。
镇荒城向东四十里,便是黑松林。
黑松绵延百里,树皮如老龙鳞,虬枝盘结。树干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像是从太古时代就长在这里,吸食过无数生灵的血肉。地面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腐肉上,偶尔会踩到什么硬物。是骨头,不知是人的还是兽的,已经被岁月啃噬得发黑。
林子里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松针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哭。
刘五蹲下身,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摸了摸,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新鲜。”他说,“昨晚它出过巢。”
他站起来,从背上取下锁妖弩,开始上弦。弩弦是蛟筋绞成的,他双手用力,额上青筋暴起,才把弦挂上机括。然后从箭囊里抽出三根弩箭,每一根箭杆上都刻着符文,箭簇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把其中一根压进弩槽,另外两根插在腰间皮带上,伸手就能够到。
“巢穴在前边半里,一片乱石堆里。”刘五压低声音,“你们从正面进去,动作大一点。它会出来的。”
赵庸握紧了枪杆。
周劫拔出了铁木剑。
剑柄很凉。他把灵气渡入剑身,铁木剑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这把剑跟了他很久,从道墟一直到这里。他知道它不够锋利,不够硬,砍在金丹妖兽身上可能连皮都蹭不破。
但这是他唯一的东西。

